从蒙城到涡阳
作者:安谅
从蒙城到涡阳,不过一小时的车程。在庄子祠到天静宫,仅半天时间。但重走了大半生,更顿悟了人生。
遗憾来得太迟。应该每十年来此一回,至少也得学孔子拜访老子,十七年一回。直到孔子自己六十有一,老子已届八八岁。
还不算太晚。幸亏现代信息传播通畅,让我早知先贤。从片言只语到成卷的经典之书,几十年陆陆续续,几次三番,或深或浅,有读有悟,半世相随,多有裨益。
也深怀愧疚。竟不知亳州竟是先贤故里。直过了花甲之年,以比孔子最后问礼老子的年岁更长,方拜谒两位圣贤,岂非大有失礼之处?
然而终能以虔诚之心,并多少经历了沧桑之后,获得如此机缘,也更恭敬崇仰,感悟也愈发深切。与先贤甚觉如此心有感应,先贤所行所言,句句入心。
从蒙城到涡阳,仿佛由浅入深,由成年到老年。年轻虽知先贤。但中年才读懂庄子,老年才深知老子。
一生追寻,不就是在追寻先贤之悟吗?
非得曲折跌宕,岁月流逝,尝遍人间辛苦,走得心疲力竭,才能与先贤走得更近一些吗?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得失随缘,万事随命,将焦虑和担忧弃之一边,走在堂堂正正的生命之路上,此不是自在而洒脱的人生境界?
面对平淡,面对苦难,面对英雄无用武之处,所谓“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不是针对此症的良药吗?体验和经历,皆是渡你的船帆,会让你开悟,从而丰盈坚强自己。
独来独往,是谓独有;独有之人,是谓至贵。孤独远比置身芜杂繁乱的群体更显必要。孤独是有层级的,如入低俗,流于庸常,内心的纯净就会污染重重 ,人生的安宁也将去而难以复返。而如在大自然或者书海中,享受自己的孤独,思想如天空的鸟儿自己飞翔,孤独变得无限的优美,岂非也是人间桃花源。
鹤立鸡群,是鹤站错了位置。而鸡群必引发种种言词。不会都是赞美,更多的当是非议,是毁谤,是贬斥,除非你从身内身外,都变异为他们的同类,与他们同流合污,融为一体。若真是鹤,又何必与鸡共舞,置自己本来可以圣洁的孤独与尊严一起,自我践踏呢!
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放下愈多的俗念心欲,也愈能超然于物外,心神安然,无所畏惧。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生死自然,如进出家门。只有这样,才能看淡生死,活得自在,活出精彩。
须允许一切发生。既然顺其自然,花开花落,便是寻常,人生不完美,方是规律,因而心无挂碍,主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任凭风浪起,稳坐于内心。
由庄子的由浅入深的故事 ,走向老子未免深奥得近于诘屈聱牙的论道,便能渐行渐近,甚或豁然开朗,深有感悟。那原本晦涩难懂的字句,原本如此亲近人心。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精通自然之变,明晓世运起伏,老子不负盛名。
老矣才读懂老子,也算是人生不至于糊涂一世。
见素抱朴,少私寡欲,本应是人一生的修行,天下无纯粹的圣人,所谓圣人正是从抑制自身的贪嗔痴念,竭力保持当初质本洁净的勇士。他们也时有过错,但即知即改,始终铭记纯真自然之心,他们的断舍离,是与人生一起精进成就。
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矝,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道明为人之准则,当奉为圭臬,时时镜鉴,日日践行。
当有定力, 一以贯之,如植物生长之土壤,扰动则适得其反。凡大事,循其规律,方能生成。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此言一脉相承。
人生走来,所见所历,其中不都蕴涵了这些深邃的理念和思想!
奔波忙碌,劳形苦心,此时再览“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涤除玄鉴,能无疵乎?”,养生养心之术,仿若唾手可得,了然于胸。这与其虚静之道,同根同脉,也是从肉体到灵魂的一种涅磐。
见老子,叩拜再三。神乎其神,连其卒年世人皆不得知,似乎已化身于大地自然。
孔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网,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所言极是。龙已不见身,但龙神,龙脉,却在亳州清晰可触。每一位蒙城人,涡阳人,都令我仿佛闻着老庄气息,我既歆羡他们,也为他们而傲骄。
一方土地,养一方人。他们世代承享着老庄最直接的滋养。那是足以笑傲四方的福祉。
从蒙城到涡阳,这一程很值。
我本是一介书生,一个过客,感谢这片古老而又四季分明的土地,它此时接纳了我,也濡染了我。
此刻,我心灵获取满满,却懂得人生可以不圆满,什么又是人生真圆满。
《从蒙城到涡阳》安谅散文(已刊《安徽日报》2026年7月24日副刊头条)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