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我不得不写

刘朝侠2026-07-24 10:20:29

我不得不写

 

作者:刘朝侠

 

我不得不写,否则无法完成我的人生。

这并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宿命。像水不得不流,像风不得不吹,像一棵被压在石头下的草,不得不从缝隙里探出头来。我写,是为了呼吸。

我生长在一个特殊的社会环境里,路很少。少到站在人生的路口极目四望,满眼都是单行道,甚至死胡同。

七八十年代的高考,对无数农家子弟和城市底层的孩子来说,就是那唯一透着光的窄门。考上了,国家分配工作,意味着户口、粮食、尊严和未来;考不上,便像断线的风筝,没有降落伞,也没有回旋的余地。那是一条千军万马争过的独木桥,桥下是深不见底的生存焦虑。

但比道路更稀缺的,是表达心志的渠道。尤其是当问题来临时——那些盘根错节、带着疼痛的问题——你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以安放它们的地方。没有人听,没有人问,更没有人答。因为很多问题的根源,本身就盘踞在权力的中枢。在那些庞大的阴影下,所有的司法程序、所有的申诉机制,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沉默地匍匐着。一个人若不想被闷死、被憋死、被那种无处诉说的绝望蛀空,就只能靠自己掘出一条暗道。

那唯一的暗道,就是写作。

我写,不是因为有才华,而是因为我有话要说。那些话,直说会电闪雷鸣,大声说会大雨倾盆,只能把它们弯成曲折的文字,藏在故事的褶皱里,嵌进诗句的缝隙中。让它们在《离骚》的香草美人间漂流,在《天问》的苍茫叩问里回响;让它们化作窦娥临刑前的六月飞雪,沉入杜十娘怒掷的百宝箱底,再借《聊斋》的狐鬼花妖之口,幽幽地说出人间的炎凉。事实上,不仅是古代的中国文人,西方那些伟大的叙事者,哪一个不是被命运的沉疴压弯了腰,又用笔杆把自己一寸寸撑直?

写作,就是我在沉默中凿出的井。

我不得不写,不仅是为了让自己这口气续下去,更是为了让更多沉默的人,能透过这口井看见星空。我看见太多人,和我一样被生活的巨石压住,他们不会写,不能写,或不敢写。如果连我都搁下笔,那他们的叹息、他们的眼泪、他们不曾说出口的半生委屈,将永远沉入地底,无人知晓。

所以,我写。写我的痛,也写他们的痛;写我的挣扎,也写时代的褶皱。我写,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利,甚至不是为了被理解——我只是害怕,害怕有一天,当有人问起这段日子,我们只剩下空洞的沉默。

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像个人,也为了让更多的人成为人,我不得不写。

否则,我自己也无法完成我的人生。而那未完的人生,将像一首写到一半就断掉的悲歌,永远悬在历史的咽喉里,不上不下,不痛不痒。

我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

所以,我写。一直写,写到最后一口气,也为那个不再需要这般“不得不”的明天,写下一个开端。

 

2026年7月22日 刘朝侠于止堂

 

作者简介:刘朝侠,书法家、画家、作家。著有《中国画家名家作品集——刘朝侠》《止堂谈艺》《止堂随笔》。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