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老人的新家
——我的住院札记
作者:郑赞朴(九十虚龄)
【摘要】
九旬老人以“新家”喻医院,记录从叶落归根到白楼生根的生命转折。两次新冠、一场大手术、六七种旧疾,将肉身拖入频繁修缮的周期,却在病房中收获了胜似亲人的温情,更以写作延续精神生长。三天连发两篇病房红联文章,阅读量突破十二万。文章以柳枝为喻,证明病榻之上亦可种出绿荫——不是被动等待,而是主动生长。白楼之中,晚晴未凉。

常言道叶落归根。未曾想,我这片历经近九十载风雨的老叶子,飘着飘着,竟缓缓落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八十六岁那年,尚受县卫健局返聘,编纂《县卫生志》,办公室在四楼。我恪守八小时工作制,一日不落,上下楼梯的步伐从容稳健,好不自豪。孰料,命运弄人,两次新冠病毒感染接踵而至,将积攒的底气消耗殆尽。次年,尿道症状迫使我在膀胱与前列腺上动刀。所幸手术顺利,但术后恢复远比想象漫长。这台“大修”下来之后,我这具躯壳,真像一栋年久失修的老房子,水管、电路、墙皮,一样样开始松动、罢工。自此,这肉身之宅便进入了频繁修缮的周期。
生活自此被切割成两半:一半在医院,一半在去医院的路上。家在巷尾,医院在街口。老屋反倒成了一个临时的驿站,医院的白楼,悄然成了我离不开的“新家”。
新家,有暖。
在本地,医师亲切又带几分风趣地问道:“爷爷又回来看我们了?您老哪里不舒服?”护士那声轻柔的“爷爷,给您打针了”,这哪里仅仅是治病,分明是在拉家常。世人总觉医院清冷,于我而言,这里却藏着最质朴的暖意。
新家,有情。
一位分管卫生工作的副县长在省城开会,听说我患新冠住院,散会当天赶回县里,会后即刻返程,第一时间奔赴病房探望,再回机关。原单位领导先后三次从市里前来探望慰问。更值得一提的是在南京手术后,主刀的医学博士想方设法为我这个外地病人协调保障了800毫升血液和四个单位血浆。这些救命的热血输入体内,助我顺利度过高龄手术风险期。在这“新家”,这些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新家,有境。
近日看新闻,得知我国六十岁以上人口已近三亿。我想,这其中,怕是有许多人与我一般,是医院的“常住户”;更有人担心进了院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院。但也绝非都是在被动等待、苟延残喘。
也许得益于几十年前学医打下的底子,懂得些疾病防治知识;又因早年学习《毛选》,记得伟人劝病中的王观澜同志“既来之,则安之;安之,则为之”的态度。这十个字,让我在病榻上找到了精神的锚点。我便认定:“身子垮了,不等于人废了;住进了医院,也不能吃闲饭。”
这便是我所说的“境”。它首在心境——于病中安顿精神,不怨不躁;次在意境——以笔撑开病房的边界,连通社会与时代;终在境界——将被动住院转化为主动生长。三境递进,由内而外,让暮年病榻也有了灵魂的归宿。
我有许多文章就是在病房里写的。这次(今年7月17日),我因流感及尿路感染再次住院,用药后症状得到控制。住院第三天,我便走到病室门口,将入院时看到的门楣对联拍了下来——那是江永县人民医院六病室常年悬挂的专属红联,再边输液、输氧,边撰写《门楣上的红色守望——读江永县人民医院病房联有感》。7月19日,《今日永州》刊发后不到一天,全网阅读量便突破12.2万,《作家网》亦同步全文发表。次日检索发现,县级医院病房常年张贴特制红联,江永县属全国首创,便又趁热打铁写了深度文章《医疗人文的创新实践——江永县人民医院“病房红联”效应的启示》。
三天连发两篇,收获诸多点赞,更多的则是劝我放下笔,好好休养,早日康复。
这新家,我不白住。
窗外梧桐又绿了一轮。我依旧住在这白楼里,却早已不再掐算出院的时日。这白墙之内,竟也生出了坚韧的根须——那不是被动的沉陷,而是主动的生长。这白墙之内,我种下的不是无奈,是柳枝。本只为编篱,数十年后回望,已蔚然成荫。我写下的这些文字,便是我在病中“新家”里,种下的一株株柳枝。它们或许柔弱,但我盼着,它们也能在读者的心头,泛起一丝关于生命韧性的绿意。
这白楼,便是我的新家;这晚晴,尚有余温。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