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束河古道,藏着西南山河的平民风骨
文:陈建瑜
盛夏晴阔,流云落满丽江。
时隔多年,我再次跟随肖峰导演的采风团队,重回这片熟稔的雪山热土。
在我的记忆里,丽江始终是一幅温柔浪漫的模样。是澄澈高远的蓝天,是玉龙雪山终年不化的白雪,是古城老街蜿蜒的溪水,是夜色里篝火相聚的温柔邂逅。长久以来,我和大多数游人一样,对这里的印象,只停留在山水静好、人间清闲。
此番再至,随采风队伍深入走访,在省市宣传、文旅部门同行的陪同与在地讲解中,我慢慢看见束河藏在烟火背后的模样。它从来不止是一座热闹的旅游古镇,历经数百年风雨沉淀,这里藏着多元交融的文化,藏着边地族群的宽厚包容,更藏着一段很少被世人细细读懂的、属于普通百姓的滚烫历史与温热风骨。

束河,纳西语名为“绍坞”,意指高峰之下的村寨。作为丽江坝子最早的先民聚居地,这里也是茶马古道进入藏区的重要起点。数百年来,中原文明、边地民俗、古道商贸在此落地生根,层层沉淀,让这座古村的内里,远比看上去更厚重、更辽阔。
这份独属于束河的包容,在大觉宫的明代壁画里,被静静安放、娓娓呈现。
这座古殿由明代木氏土司主持营建,殿内壁画并非单一画派、单一民族所作,是中原汉族、藏族、白族、纳西族四方画师携手共创的听经图景。一壁丹青,从容容纳汉传佛教、藏传佛教、道教与东巴教的文化意韵。
不同的信仰,不同的审美,不同的地域文脉,没有冲撞,没有疏离,只是安安静静相融共生。也正是这份兼容百态的土地气质,养出了纳西族人温和向善、患难相济的族群性格,也让茶马古道数百年抱团相守、同舟共济的道义,有了最深的文化源头。

走出大觉宫,走进束河皮具博物馆,一地烟火生计,铺开了古道百年的生活根基。
明代因“靴灯事件”南迁的江南御用皮匠落户束河,精湛的制皮手艺在此代代相传,慢慢让束河成为西南闻名的皮匠之乡。当地人凭着一锥一线的踏实匠心,走通了整条茶马古道,把寻常手艺做成了世代生计,也为后来的战时实业,埋下了扎实的产业伏笔。
馆内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轻轻掀开了烽火岁月的一页往事。照片里是宋庆龄、路易·艾黎、顾彼得等人的身影,是当年国际工合运动的核心力量。抗战最艰难的岁月,外援通道受阻,前线物资极度匮乏,工合运动落地束河,将当地零散的皮具工坊整合起来,把寻常百姓的谋生手艺,尽数转为战时军需生产。
原本缝制寻常日用皮具的双手,日夜不休赶制军靴、鞍具、行军行囊。万家灯火里的民间生计,在国家危难之际,默默化作了守护家国的后方力量。

也是在最原汁原味的在地讲述里,我终于读懂纳西族群最质朴、最真实的生活状态,褪去所有文艺修饰,只剩岁月淬炼出来的生活本貌。
当地人世代口传一句老话:男人的天堂,女人的天下。
外人听来,总觉得纳西男子生性闲散。旧时纳西男子日常便是琴棋书画、烟酒茶、飞鹰遛鸟、晒太阳度日,看似不问生计、无忧无累。
可很少有人知晓,这份闲散从不是慵懒,是九死一生归来后的喘息。
旧时纳西男子成年之后,大多要踏上茶马古道,加入马帮远行。进藏路途遥远艰险,远赴印缅更是经年别离。一路雪崩塌方、瘴气遍野、匪患频发、高寒夺命,漫漫古道步步是险、日日惊心。能活着走完长路、平安回到故土的人,才有安然闲坐庭院的片刻清宁。
支撑起整个村寨烟火与生计的,是被当地人称作阿勒丘的纳西女子。
民间一直说得直白真切:纳西婆,赛过十头骡。
这片土地自古以胖为美、以黑为贵。世人多以为是独特的地域审美,实则是生活最真实的描摹。黝黑的皮肤、敦实的体态,都是常年日晒耕作、辛苦持家留下的印记。
纳西女子自小由父母亲身传授全部生存本事,杀猪宰羊、起房子、砍柴种田、带孩子,样样皆能。
古道命运无常,远行的马帮男儿生死难料。一旦丈夫葬身雪山、归途无望,家里的老人、年幼的孩子、田地与工坊,所有的生活重担,都由阿勒丘女子一肩独自扛起。
最动人的,是茶马古道流传数百年、根植人心的社群道义。
古道之上,无论马锅头、马脚子,皆是同路兄弟。当地人世代信守:有钱一起赚,有饭一起吃,有酒一起喝,有难一起当。
但凡队伍里普通马脚子远行遇难、客死他乡,整条古道的商号、马队都会主动抚恤帮扶他的遗孀与孩童。族群更有世代不变的规矩:遇难马帮遗属专属以搓麻绳为生,专供古道马帮所用,其余商户匠人绝不涉足、绝不争利,绝不与孤苦人家抢夺生路。
和和美美、守望相扶,是纳西族群最朴素的生活追求,也是藏在西南边地、最珍贵的民间底色。

世人熟知的“茶马王”,从来不是自我封赏的名号,是藏地百姓心口相传、真心赠予的信义尊称。
这里需要厘清一段极易混淆的史实:如今茶马王大院为清乾隆年间王氏先祖王鉴所建;抗战时期挺身而出、承载古道大义的茶马王,是相隔两百年、同名的民国后裔。
这位民国王鉴,与守在束河仁里老宅的王润是堂兄弟。常年行走藏地经商,待人坦荡、处世公道、交易守信,体恤沿途脚夫,帮扶山野贫民。经年累月的赤诚信义,让他深得藏地民众敬重,才有了人人认可的“茶马王”。
1942年,滇缅公路被迫切断,国门受阻,西南抗战坠入至暗时刻。
世人大多记得高空驼峰航线的壮烈,记得云端之上的英雄壮举。却很少有人知晓,横断群山的风雪深处,茶马古道这条由无数平凡百姓撑起的陆上生命线,如何以最朴素的民间力量,托住了摇摇欲坠的前线战局。
山河危亡之际,王氏兄弟一外一内,默默撑起整条古道的运转。
王鉴驻守藏印边境,以商会威望号令全线马队,先国运、后私业。千匹骡马翻越冰封雪域,冒着绝境风险抢运药品、电台配件、军工物资。面对日伪势力的重金利诱,他始终守着布衣本心,宁舍私利,不做资敌之事,守住了边地商人最硬的民族气节。

王润留守束河老宅,将自家整座纳西大院无偿辟为战时物资中转站。千里转运而来的援华物资,在此分拣整理、连夜输送前线。他熟通草药良方,无偿救治雪山归来、满身冻伤的赶马人,也收留救助过坠落雪山、绝境求生的驼峰飞行员。乱世人心浮动、物价纷乱,是他凭着老一辈马帮的威望稳住行情,不许任何人借着国难牟利。
只是,真正撑住这条生命线的,从来不是寥寥几位留名的乡贤。
是千千万万没有姓名、没有记载、没有光环的普通人。
暴雪封山的寒夜,高黎贡山垭口,十三名无名马脚子为护住军粮,静静倚着粮袋长眠风雪之中,双手至死攥紧麻绳,分毫未让物资受损。山道陡峭难行,有一匹长途驮运弹药的红马早已体力透支,脚步踉跄,赶马人心疼不已,打算卸下它身上全部驮载,让它原地休整。红马却不肯耽搁队伍行程,趁人卸货间隙,纵身跃下深谷,以自身性命减轻队伍负重,保障整支马队能全速奔赴前线。

最令人心碎的,是十七岁纳西少年和阿贵的故事。
年少入马帮的他,临行前夜收下未婚妻亲手缝制的靴履与麻绳。米拉雪山暴雪封途,为守住一箱救命西药,他让同伴先行求援,独自留守风雪。等救援寻来,少年早已冻僵在驮架旁,怀中家书被冰雪浸透,只剩寥寥数语:若我不归,工坊莫停,家国莫负。
少年永远定格在十七岁的雪域。他的未婚妻恪守字句,终身未嫁,往后余生守着空宅,日夜鞣皮制鞍,不停赶制军需,用一辈子的孤寂,替心上人守住故土与家国。
整整八年抗战,茶马古道风雪不绝,古道男儿前赴后继奔赴险途。户户出男丁,遍地寡妇村,是当年丽江纳西村寨最真实、最悲凉的写照。
村村有别离,户户有牵挂。村寨壮年男丁几乎尽数上路,庭院空空,炊烟冷清。无数阿勒丘女子,白日耕田养家、侍奉老小,夜里点灯鞣皮、缝制军靴,以针线为盾,以坚守为责,在漫长孤寂的岁月里,默默撑起后方的安稳。
他们没有军衔,没有勋章,没有史书列传。他们只是乱世里最普通的乡民,是丈夫,是妻子,是父母,是儿女。却用一次次远去的别离、一年年无声的坚守,甚至一生的孤寂,托住了国家最艰难的岁月。

今日重踏束河古道,五花石板被百年岁月打磨得温润柔和。流水依旧潺潺,街巷依旧安然,游人步履从容,古镇尽是盛世祥和。
山河巨变,万象更新,如今的华夏、如今的云南、如今的丽江,早已换了人间,真真切切印证着那句,当惊世界殊。
我们始终铭记前线浴血的将士,铭记乱世受难的苍生。更应该记得这群隐于群山、默默负重的西南儿女。
一个民族的脊梁,从来不是少数英雄独自撑起。那些散落人间的信义、善良与牺牲,无数普通人的守望相助、以身护国,才筑成了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长城。
风漫过古巷,穿过旧院,轻轻拂过光滑的五花石板。山间马蹄、古道驼铃早已消散在岁月深处。岁月无情,古道有痕。石板上深浅交错的马蹄印历经风雪冲刷仍清晰可辨,雪山融水顺着沟渠缓缓淌开,水底丛生的马尾草随流水不停摇曳,水声潺潺,似是跨越数十年光阴,朝我们缓缓而来,低声诉说那段风雪乱世里,无数普通人舍身报国的动人往事。
我俯身,双手掬起一捧清冽甘甜的雪山活水,浅抿一口。冰凉澄澈的泉水入喉,恍惚间仿佛冲破了时空阻隔,得以与当年奔走在雪域古道上的赶马人、独守宅院的阿勒丘女子遥遥相拥。
我想轻声告诉他们,山河安稳,盛世如常,我们从不曾将他们遗忘,也愿将这段藏在群山间的故事代代相传,让更多人永远记得这群以平凡血肉撑起家国生命线的古道苍生。
作者简介:陈建瑜,象山县政协退休干部。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中国传媒大学实践导师。
作者:陈建瑜
来源:大河奔流工作室
https://mp.weixin.qq.com/s/chDO3iDazTlwJbJKbJfP5g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