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东巴纸里的幸福
文|西贝
有些幸福,轻得像泸沽湖清晨的一层雾,像走在水边,风拂过衣角的一瞬——你还来不及意识到它来到过,它已经悄悄改变了你看世界的方式。
我与这份幸福的邂逅,并非始于脚下,而是始于屏幕的一端。文友闵毅老师在泸沽湖畔的达祖小学工作时,常常分享一些那里的照片——学校位于四川省凉山州盐源县泸沽湖镇达祖村。这个名字在地图上毫不起眼,若不是因为一纸东巴画,也许我终其一生都不会记住它。
偶然有一天,在闵老师发来的一些照片中,有一幅达祖小学东巴老师的画。我几乎是第一眼就爱上了它,我立刻请求闵老师务必帮我买下这幅画。后来我常想,那一刻吸引我的,究竟是什么?并不是因为色彩多么绚丽,或构图多么精美,而是对我来说,它像是一幅民族图腾里藏着的童话,带着一种久违的幸福和一种远古的宇宙感,像古老语言留在时光深处的一次回望,也像一张遗落在人间的宇宙地图,轻轻对我发出一种神秘的召唤。
那遥远的泸沽湖镇,有着一种与城市截然不同的节奏。在都市里,时间像一条被拉紧的弦——闹钟追赶,短信催促,屏幕里永远刷新着“下一条”。而泸沽湖边的时间似乎是温润的,它不逼迫谁必须迅速抵达某个结果,它只是缓慢地流着。湖水澄明,远山沉静,云朵低低掠过屋檐,阳光落在木窗上,玉米在田野晾晒,似乎连风的影子都是金色的。
达祖小学的校园里还有造纸坊、木工坊……不像城里学校冷冰冰的“实验室”、“展览室”,“坊”字听起来就带着古意与温度。从学校的录像中可以看到,造纸坊里像一场慢慢发生的魔法,纸浆在搅动中旋转,纤维聚拢又散开,孩子们忙着过滤、抄纸、晾晒,当一张纸在阳光下慢慢成形,他们露出一种比考试获得满分更真实的笑,那是亲手创造出成果的喜悦——幸福并非只来自拥有,更来自创造。
我们习惯把“幸福”想象成一种抵达:更好的房子、更充裕的资源、更时尚的享乐。而泸沽湖畔的那些画面,却让我隐约看到:幸福也可以是另一种存在方式——一种与土地并肩、与时光和解的存在方式。
那幅东巴画,离开学校造纸坊的湿润气息,离开东巴老师的画笔,离开学校的墙壁,离开孩子们的喧闹,从泸沽湖畔出发,悄悄穿过山路与邮递的漫长,终于来到了我身旁,我如获至宝。它不像一幅寻常画作,而像是一个人把自己心里的世界,毫无防备地铺在了一张东巴纸上。我捧着它,仿佛把一个梦中纯净的王国捧在掌心。

画里有祥云,不是那种写实的云,而是像古老经卷里盘旋的气息,轻轻旋着,不急着散开。画上方两侧的红与金,那是日与月遥遥相对,彼此守望;中间那一汪蓝色的水,像河流,也像梦里的一段宁静。水纹细细,水边有简化的人形符号,头顶一点红,像红润的面颊,也像人间小小的火种——他们走在云、水、树、花草与山石之间,并不急着抵达哪里,只是与万物同在。
画面没有透视,也没有光影,没有刻意追求真实,却处处流露着一种比真实更深的秩序:天地缓慢呼吸,万物相互守望,彼此成全。画中一些奇异的笔触,不向你解释自己是什么,似乎只是把一种古老的观看方式,轻轻摊开在一张东巴纸上。
东巴纸带着粗粝而又温暖的肌理,我抚摸着纸面,它不是被打磨到统一标准的工业品,而是像自然本身一样斑驳,像树皮留下的记忆,像山林的肌肤,像风雨擦过之后仍不肯消失的印痕,带着时间的皱褶——它让画面有了某种不可替代的真实感。
我忽然联想到,幸福有时也是这种质地——不完美,却真实;不耀眼,却经得起时间。人生何尝不是这样:并非越平滑越幸福。有时候,幸福恰是藏在那些朴实的质感中,藏在斑驳却充满宁静与和谐的韧性里。
后来我才知道,东巴画不仅仅是画,更蕴含一种纳西族人生活的智慧:一种相信天地有情、万物有灵的古老文明。望着那幅画,我常会想起第一眼看到它时,那份毫无预兆的感动。它仿佛有着某种魔力,每每引我走出喧嚣焦虑,走进一片宁静澄澈的天地,甚至让我感觉幸福很简单:像风一样,像纸一样,像河水一样,安静而悠长。
当然,我也在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今天,我们还有资格谈幸福吗?在依然充满战争、疾苦、贫穷与离散的当今世界,当人间的隔阂、不安与困境越来越深,在一纸东巴画里谈幸福,会不会只是一种脱离现实、毫无意义的美好想象?
幸福究竟是什么?很多年前,当我读到加缪《西西弗神话》的最后一句:“攀登顶峰的奋斗本身,足以充实人的心灵。人必须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记得我当时合上书,却止不住泪如泉涌。西西弗因触怒众神,被罚将一块巨石推向高山。每当巨石即将抵达山顶,总会重新滚落山下。他的一生,注定要在徒劳与重复的磨难和荒诞中循环。事实上,我们很多人都曾像西西弗推动巨石上山一样,咬紧牙关,坚持、再坚持……若让我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只会令我眼中充满泪水。
但不得不说,是加缪,让我学会面对人生磨难,仍旧选择前行;而东巴文化则让我相信人与天地之间依然存在一种温柔的联系。它们并不彼此否定,而是在我的生命里,共同照亮了“幸福”这个古老的话题。
其实,真正令我感动的,并不只是那幅东巴画里的宁静,更是它背后的力量。东巴文化并非诞生于没有风雨的世界,雪山会崩塌,江河会泛滥,生命会历经劫难。纳西族人祖祖辈辈对自然始终怀有敬畏,因为他们知道,自然既养育生命,也考验生命。
我不由想起杰出的纳西族作家、诗人白庚胜先生。在羡林生态散文奖的颁奖典礼上,我第一次见到他,就被他身上那种纳西族人特有的真诚与谦和所打动。他的笑容,有雪山融水的温润,也有东巴文化在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那种宁静。我有幸那次获得一等奖,是白庚胜先生亲切地走到台上为我颁奖,他独特的儒雅气质、和蔼的话语,让我至今难忘。
白庚胜先生出生在丽江玉龙雪山深处的纳西族村庄,七岁时便不幸失去了父亲,他放牛、喂猪、砍柴、烧火,帮助母亲维持生活。为了读书,他砍来松脂,晒干后点燃,晚间借着微弱跳动的火光,把借来的书读完,第二天去还给书的主人。
我忽然觉得,那盏松脂火,与那幅东巴画中的太阳,是同一种光。尽管松脂的火苗飘忽、微弱,却照亮了一个纳西族放牛娃的一生。
如今,白庚胜先生已是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70余种著作,他在日理万机的繁忙中仍旧不忘每日晨读东巴经文。他把父亲留下的马灯,放在北京书房的最高处。他说:“当年它照着我刻字入心,现在该用它照亮更多人回家的路。”
或许真正的幸福,并不是人生没有苦难,而是在饱经苦难之后,心里仍然存留着一条河、一盏灯。那条河,流过的并不仅仅是花开月明,也流过一个民族漫长岁月里的贫困、挫折与艰辛;那些树木和石头守望的,不仅是土地,还有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命与记忆。正因为如此,它们在东巴画里静静闪耀,才显得如此动人。
或许纳西人对幸福的理解,比加缪更温柔。幸福,可以是一个人推着巨石向上攀登;也可以是雪山融下的一条河,历尽人间凄风苦雨,却依然保持清澈,默默滋养着脚下的大地;幸福也可以是一盏灯,不能替人走过黑夜,却始终陪伴着赶路的人。
我重新看向那幅东巴画,纸还是那张纸,河流依然静静流淌,那些水边的人,依然一步一步向前走着。可是,它们忽然不再只是图案。我仿佛看见,一个七岁的纳西少年,在雪山脚下背着柴草,一边放牛,一边读书;又仿佛看见,那盏沉默的马灯依然亮着,照着一册册东巴典籍,也照着一位诗人日复一日诵读东巴经文的背影。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白庚胜主席始终坚持把阅读称为"返乡"。所谓返乡,并不仅仅是回到一个地理上的故乡,而是回到文化、回到祖先、回到生命最初那颗相信万物和谐共生的初心。文化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文物,它活在人的生命里、活在阅读里、活在记忆里,也活在那些一代代默默守护和传承它的人身上。阅读,正是一场永恒的返乡,而幸福,也许恰是在一次又一次返乡中,重新找到自己与万物之间的位置。
也许,这就是我在东巴纸里看见的幸福:它不是脱离现实,而是在严酷的现实中,依然愿意相信生命,相信阅读,相信人与万物之间那份古老而温柔的联系。
画里融汇的东巴文,更是令我心中微微一震。那些符号既像画,又像字;既像童稚的简笔,又像纳西族祖先留下的密语。人类曾经用图画记录世界,用象形安放神灵与自然,而纳西族的东巴文,正是一种原始的图画象形文字,亦字亦画,神秘古老,甚至比甲骨文的形态更原始。如今它是世界上唯一仍在存活的象形文字,被誉为人类远古文明的“活化石”。它们带着一种原始的秩序感,不像是被“写”出来的,而像是被“看见”之后自然浮现——在很久以前,人类第一次学会用文字记录世界时,正是那样把云画成云,把水画成水,把山画成山,把神灵与祝愿也画进同一张纸里。
在小学校里,孩子们把树皮变成纸,把纸变成画,把画变成能够承载时间的羽翼。当东巴文落在纸上,纳西族古老的文明便不再停留于博物馆,不再只是被玻璃罩住的遗物——它从远古一路走来,从祭仪与经卷中走进课堂,走进孩子们的朗朗书声中,被他们用手温与呼吸轻轻托起;它像一滴古老的墨,落进现代文明的阳光里,仍在今天发出古朴而绚丽的光彩,在四季的变换中焕发着活力。孩子们站在一条长长的文明之路上,身后有来处,放眼有未来。
白庚胜主席始终积极投身公益事业,向乡村儿童捐赠各种民族文化书籍。我相信幸福是会传递的:一本书从一双手传到另一双手,从一颗心传到另一颗心,这是一种被善意托住的幸福,也是一种更温暖的幸福。当爱心默默聚成一条路,孩子们便能走得更远、笑得更灿烂。
现代人的幸福常常被误解为“更多”:更多的钱,更多的成就,更多的掌声。可当我看着这幅东巴画,我觉得幸福也许恰恰是“更少”——更少的焦虑,更少的攀比,更少的被速度裹挟。幸福是你终于能停下来,听见风,听见纸的声音,听见遥远山村里一所小学的铃声。我常想,偏远山区的学校,资源或许不如大城市丰富,可它拥有一种现代生活里越来越稀薄的东西:人与土地仍然紧密相连。上学的路,脚下是泥土与石子,抬头是云与飞鸟。这样的成长,是一种与自然共处的生活教育——它朴素,却深远。
我收藏了很多闵老师传来的泸沽湖与达祖小学的照片,它们不只是风景,更是生活本真的纹理:那些背着书包穿过山路的孩子、那些在路上列队行走的鸭子、那些午后的操场——追逐声、欢笑声扬起的细尘,在阳光下就像金粉,他们在里面奔跑,似乎跑着跑着就能跑进一朵云里。
现代生活里,我们总习惯把幸福想得很复杂。它似乎总在远方,总需要不断追求、不断拥有。而那幅东巴画却像在说:幸福就在云水之间,人不必占领天地,只需安然同行,与万物互相成全;幸福可以这样存在:古老,却不陈旧;简朴,却不贫乏;安静,却又丰盈。
于是,一纸薄薄的东巴画,不知不觉成了一面镜子。它映照出的,不只是纳西人的生命观,也映照出我们渐渐遗忘的初心。现代人的生活太快了,屏幕发光,信息轰鸣,日程表永远都在无尽的追赶。我们习惯了效率、成果与更新,却渐渐失去了“慢慢看一朵云”的能力。而我并不是买到一幅画,却像是把东巴文化的清风请进日常——在我工作疲惫时,它总是把一片幸福吹进我的心里。看着它,我总会下意识放慢呼吸,好像它在提醒我:生活未必是轰轰烈烈的拥有,它也可以是一种被岁月抚平后“我与世界重新邂逅”的温柔。
人类真正的幸福,并不是征服世界,而是知道自己原本就是世界的一部分。也许,这正是纳西族东巴文化最珍贵的地方,它相信人与人、或人与自然之间,没有战胜与被战胜,只有倾听与共生。
无论世界怎样变幻无常,总有一种幸福,清澈,朴素,历尽风雪依旧慢慢地亮着。它可以是一条河,可以是一盏灯,也可以是云在流动,花在盛开,人走在水边,树木与石头静静守望着大地……
作者简介:西贝,女,毕业于南开大学数学系,于悉尼科技大学取得计算机网络系统硕士学位,现居澳大利亚任职软件工程师。出版两册诗集和两册童话绘本,曾获第五届中山文学奖、第八届上海好童书奖等。作品散见《文艺报》《香港文学》《星星》《天津文学》《小说家》等期刊。有多篇小说散文诗歌获得奖项,小说《愤怒的蜥蜴》在台湾荣获第一届海外华文创作佳作奖,并入选中国大学教材《海外华文文学读本》。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