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戏
作者:娄炳成
都说,人生如戏。
从我们每个人成年以后所担任的社会角色来看,彷佛的确如此。
绝大多数人,在社会的大舞台上,只能跑龙套,即所谓的群众演员,有几句台词的,被代之以“甲乙丙丁”,观众根本不知其姓甚名谁;能担任配角的人已经很不错了,起码还有个名字,但也不是很多;至于担任主角,大名鼎鼎,成为中心人物,能够主宰整个舞台的,就更是少之又了。
作为生物的人,的确生来平等,都是有语言、会思考、能劳动,甚至可以发明创造的高级生命体;而作为社会的人,却是有等级的,换句话说,是有一定的社会定位的。依照马克思主义的观点,人是各种社会关系的总和。这些“各种社会关系”是网状的,其中有“纲”,有“目”,有各个“接头”和“节点”。在社会大舞台上,“纲”就是主角,“接头”和“节点”就是配角,而“目”就是跑龙套的了。“纲举目张”,主角统领配角,配角带动跑龙套的,推动着社会的运转、进步与发展,从原始社会一直走来,直至今天,亘古不变。
因而,那些主角,以及比较重要的配角,都被录入了史册,写进了“本纪”“列传”,而多如牛毛、贱若蝼蚁的跑龙套者们,就名不见经传,被淹没在滚滚的历史洪流之中了。
就个体生命而言,人与一切有生命的动物、植物、微生物一样,除了种族的繁衍生息、新旧交替、生死轮回的过程,其生命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但是,作为社会组织体系中的一员,每个人因为所担当的角色、所发挥的作用、所产生的结果不同,却无可否认地有着一定的意义。
“意义”这个词是一个多维度的概念,可以从语言学、哲学、社会学、心理学等多个层面来理解,有着“价值”“作用”“存在”“归宿”等等含义。而对于个体生命来说,最基本的问题始终是“我为什么活着”“为什么偏偏活成了这个样子”?
要解答这个问题,就得有自知之明,即:我在社会这个大舞台上是一个什么角色?是主角,是配角,还是跑龙套的?搞清楚自己的定位,就搞清楚了自己的人生价值,亦即所谓的人生意义。
当然,从演员的角度来说,主角、配角、跑龙套的,并不是与生俱来就如此,那是动态的,可以互换的,可以改变的,可以努力争取上升的,因而就有了“奋斗”一说。正因为还有用“奋斗”来改变角色的希望,让所有的人都有了更进一步,甚至出人头地的盼头,才有了人生的意义,才有了活着的动力。所以,陈胜吴广才发出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振臂一呼。
正因为有了奋斗,社会这个舞台才不仅仅是静止的、唯命是从于“剧本”的安排布局,而是一个充满变数、不断重写、不断易位的“活剧”。奋斗,让一个人从“目”的松散状态,逐步凝聚为“接头”和“节点”,最终有了成为“纲”的潜力与可能。它让“名不见经传”的跑龙套者,有了被记录、被看见的渴望与行动;让只能担任配角的演员,有了向中心位置发起冲击的资本与底气。
然而,奋斗并非总是通往成功的单行道,它也可能带来“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的壮志未酬,或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悲壮。但正是这种成功与失败、希望与失望交织的复杂过程,才构成了人生最真实、最深刻的质地。跑的究竟是不是龙套,演的究竟是不是主角,最终或许并不完全取决于舞台上的位置,而在于是否“尽力”去演出,是否有过那么一个瞬间,让观众与你一同感受,一同铭记。这种“尽力”,便是奋斗的底色,也是人生意义得以在个体生命中被真正感知的起点。
而“尽力”二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往往需要耗尽一生心力。它意味着在日复一日的跑龙套中,依然不敷衍每一个出场的机会;意味着明知自己可能永远成不了主角,却仍然认真打磨那一两句台词,将那“甲乙丙丁”演得活灵活现。这并非阿Q式的精神胜利,而是一种清醒的自我认知与踏实的行动选择。因为人生的舞台,并不总是聚光灯下的那一方天地。街头巷尾的烟火人间,柴米油盐的寻常日子,同样是戏,甚至可能是更真实、更绵长的戏。在这里,一个母亲对孩子无微不至的照料,一个工匠对一件器物的精雕细琢,一个教师在黑板前日复一日的板书,这些看似平凡的“演出”,虽然没有如雷的掌声,却撑起了社会最坚实的底座。它们不被记入“本纪”,不载于“列传”,却直接构成了“历史洪流”本身那暗涌的、沉默的、最为磅礴的力量。
所以,人生的意义,或许并非一定要在“主角”的光环中才能寻得。它也可以是在认清了自己不过是一个跑龙套者之后,仍然选择将龙套跑好,在属于自己的那个角落里,发出哪怕最微弱却最真实的光。这份光,不仅照亮了自己脚下的路,也温暖了身边擦肩而过的同行者。当无数这样的微光汇聚在一起时,整台戏便有了活力,有了灵魂,有了精彩。而那个为了一个配角、一个镜头,甚至一个背影而拼尽全力、问心无愧的人,在属于他自己的生命剧本里,又何尝不是独一无二的主角呢?
这种自我审视,并非易事。它需要一个人敢于直面自己的渺小与平凡,承认在历史的宏大叙事中,自己可能连一个注脚都算不上。然而,正是在这种清醒的承认中,反而生出一种从容与笃定。因为既然已经知道,舞台上的位置并非衡量价值的唯一标尺,那么便不必再为“主角”与“配角”的虚名所困,不必再为掌声的多寡而焦虑。于是,跑龙套者可以坦然跑好自己的龙套,配角可以安心做好自己的配角,而主角也不必因高处不胜寒而惶惶不可终日。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位置,也都有了在这个位置上全力以赴的坦然。这种坦然,不是消极认命,而是对生命有限性的深刻理解,也是对个体能动性的最大尊重。
由此,人生这场戏,从“演给别人看”的表演,渐渐转变为“演给自己看”的修行。观众的多寡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是否对得起这仅有一次的出场。那些在平凡岗位上默默耕耘的人,那些在困境中依然坚守善良的人,那些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依然发光的人,他们或许没有在史册上留下姓名,却在与自己生命对话的瞬间,完成了对“意义”最朴素的诠释。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将“甲乙丙丁”演成了独一无二的“这一个”。而这,或许才是人生这场戏最动人的地方——不必非得成为主角,才能演出精彩;不必非得名垂青史,才能活得值得。
虽说人生如戏,然而,戏与人生之间,终究还是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戏有剧本,有导演,有既定的起承转合与结局;而人生,却没有预设的台词,没有彩排的机会,每一个当下都是即兴的演出,每一句对白都不可撤回。戏可以重演,人生却只是唯一的直播,不可逆转,不可重复。这或许就是人生比戏更残酷,也更令人着迷的地方——它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变数,也正因为如此,才赋予了每一个选择、每一次探险,以沉甸甸的分量与难以追悔的结局。
那么,面对这部没有剧本的人生之戏,我们该如何自处?前文所说的“自知之明”,不仅是对自身角色的清醒认识,更应包含对“剧本”本身的清醒认知。所谓“剧本”,便是那些看似不可撼动的社会规则、世俗标准、主流叙事。它们告诉我们应该追求什么、应该成为什么、什么才叫“成功”、什么才算“有意义”。然而,这些“剧本”真的是唯一正确的吗?那些被奉为圭臬的价值标准,是否也只不过是特定时代、特定文化下的产物,是无数前人“演出”积累而成的惯性?若是如此,那么每个个体在“认清自己的角色”之外,或许还多了一层责任——那就是重新审视并书写属于自己的“剧本”。
这并非鼓吹离经叛道,而是在承认社会结构客观存在的前提下,保留一份内心的独立与清醒。跑龙套者可以坦然接受自己的位置,却不必全盘接受“跑龙套就是无价值”的评判;配角可以安心做好分内之事,却不必因未成主角而自我否定。因为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的生命边界内,重新定义“演出”的意义。一个选择坚守故土的农民,与一个选择闯荡天涯的商人,谁的人生更有意义?一个将全部心血倾注于家庭的母亲,与一个在事业上叱咤风云的英雄,谁的价值更高?这些问题的答案,本就不应被先入为主的“剧本”所设定。
所以,真正的“尽力”,或许还应包含这样一种努力:在认清社会规则的同时,不被它完全吞噬;在扮演好社会角色的同时,不丢失内心的初衷。既能在台上演好自己的戏,也能在台下审视这场戏,时时问自己一句:我是在为谁而演?我演的是否还是自己?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无论站在舞台的哪个角落,这场人生之戏,便已有了属于自己的、无人可以夺走或置喙的意义。
【作者简介】娄炳成,男,甘肃省陇南市人大常委会退休干部,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曾任甘肃省陇南地区文联专职副主席兼秘书长、作协副主席等职,在国家级、省市级文学杂志报刊网站发表小说、散文、戏剧、文艺评论等作品300万字以上。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