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随笔
白眼翻给天空看
作者:王瀚林
青铜鼎身饕餮纹怒目圆睁,凝伫三千载。这道古拙目光钻透甲骨文龟裂纹路,刺破敦煌壁画层层矿彩,直直落进 798 街区方寸二维码里,满是茫然费解。商周铸鼎的匠人何曾料想,当年敬奉神鬼的肃穆纹样,千年后沦为文创量产母题。昔日献祭社稷的威严兽面,如今印满白瓷马克杯,盛三十八元一杯的工业拿铁。神祗垂落的冷眼,自祭坛挪至收银台前,柜台后的人只顾低头清点流水,无人抬眼与古老凝望相逢。
王羲之暮春于山阴兰亭醉书《兰亭集序》,酒气漫浸笔端。右军笔下二十余枚 “之” 字,各如白鹅浮波,姿态天然。后世无数书生伏案摹写,写秃千管狼毫,熬弯半生脊背,终究复刻不出纸间那缕微醺风骨。米芾斥之为 “奴书”,一语道破症结。而今故宫文创推出三米长卷胶带,印满二十七个规整复刻的 “之”,标价六十八元。一字成列,列队垂首,恰似万千拘于法度、失却性灵的临摹者。若右军见此,怕是要重挥《丧乱帖》—— 此番悲恸无关故家丘墟遭掘,只痛千年墨魂沦为流水线商品。
昔年张旭观公孙大娘剑器浑脱,顿悟狂草笔法。历代书论辗转抄录这段典故,却无人追问舞者最终归处。那套惊鸿剑舞,定曾在酒酣之夜抵达巅峰,而后湮灭于岁月尘埃。艺术史只铭记驻足赏舞的文人,全然遗忘挥洒锋芒的舞者。这般取舍,与今日美术馆游人扎堆拍摄名家画作、无视角落清扫的保洁,如出一辙。公孙大娘的长剑早已锈蚀于史书夹缝,张旭的草书却装帧精美,跻身拍卖图录扉页。被观看者向来分两种命途:其一被资本无限消费,其一连被打量的资格都无。
宋徽宗被俘押送五国城,怀中紧揣瘦金体《千字文》。这位帝王艺术家的字,似金针镂线,骨力清峭,笔笔清瘦如嶙峋寒骨,锋芒刺透倾覆王朝。金人不识笔墨意趣,只视其为亡国罪证,险些付之一炬。幸得通汉学的将领识得价值,这卷法帖才得以传世。如今拍卖行一页徽宗手迹,便可价值连城。历史的讽刺向来刺骨:亡国君主的笔墨风骨,反倒在敌裔后人手中备受追捧。当年将领救下的从非一纸书法,而是王朝覆灭的铁证;笔墨愈精巧,愈衬山河倾覆的荒唐。
徐渭栖身青藤书屋,泼墨纵笔,癫狂疏放。《墨葡萄图》自题短句: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纸上葡萄酸涩入骨,观者读来满口清苦。齐白石花甲之年倾心青藤笔意,自镌一方 “青藤门下走狗” 印章。出身木匠的白石,反倒勘破传统真谛:甘愿俯首追摹真魂,绝不做循规蹈矩、失却本心的书奴画匠。那方 “走狗” 钤印落于画幅,是向文脉真诚叩拜,亦是嘲讽只会刻板复刻的庸人。敢俯身求索者自有傲骨,一味盲从者只剩一身软骨。
郑板桥独创六分半书,融楷、隶、行、草、篆于一笔,字里行间杂糅扬州市井喧嚣。这位历三朝的底层士子,独爱绘瘦竹顽石,自言 “胸无成竹”。置诸当下,批评家会冠以 “跨媒介文本实验” 的新潮名头;放回当年,不过是市井烟火揉碎的笔墨回响。他那方 “难得糊涂” 闲章,若能压盖所有当代艺评聒噪,足以铺满整部美术史。糊涂本难自持,清醒更为稀缺 —— 尤其身处一个把故作糊涂包装成学问兜售的时代。
吴昌硕七十四岁方才潜心作画,以石鼓文沉厚笔意写尽梅兰竹菊。海上商贾争相囤积其画作,将笔墨视作投机股票。老先生独坐缶庐苦笑,镌印 “一月安东令” 自况:为官仅三十日便看透官场辞官,后半辈子却困于艺术市场的樊笼。这方印落纸,是对逐利买家无声讥刺,亦是写给自己的判词。钤印愈重,名利铸就的牢门便锁得愈紧。
黄宾虹晚年目力昏沉,笔下山水浑茫混沌。他曾断言:吾身后五十年,画作方得世人追捧。一语成谶,可如今喧嚣无关画内浑厚意境,只源于拍卖槌起落的天价数字。他独创的 “五笔七墨”,成美院考生背诵应试的标准答案,人人倒背如流,鲜少有人读懂笔墨内核。预展射灯下被捧作 “浑厚华滋” 的山水,大多封存于银行恒温保险库;偶有学子驻足真迹,匆匆数秒便转身离去,忙着取景发布朋友圈。考生熟稔理论却对真迹视而不见,富豪重金购入却让画作永沉库房。所谓浑厚华滋,终究糊住了世人功利双眼。
徐悲鸿笔下骏马,骨相嶙峋,风骨卓然。“独持偏见,一意孤行” 八字箴言悬于美院长廊,学生步履匆匆,只顾临摹石膏雕塑,无人细品字句重量。少有人知晓,当年徐先生在巴黎贫民窟啃干面包时,怀中始终揣着《瘗鹤铭》旧拓。他毕生倡导的中西融合,如今落得不中不西的尴尬境地。画马骨里藏着六朝碑刻笔意,却被简单归为写实主义范本。标本永远无法驰骋,正如固守成见,永难生出变通。
潘天寿擅指墨荷花,笔墨雄强,气势淋漓。他力主中西绘画拉开审美边界,却在特殊年代身陷批斗场。如今名作《露气》高悬国家美术馆,标牌标注为民族绘画典范。昔日批斗他的少年,不少已成业内知名评论家,撰文解构其传统创新转化之路。画幅上深浅交错的指痕,早已分不清是墨痕还是血痕。至高的艺术桂冠,原是当年批斗纸帽改制而成,戴上竟无比贴合。
石鲁囚于精神病院,撕碎宣纸作画,血书 “艺道方长” 四字。这位长安画派狂人,将黄土高原熔作纸上燎原烈火。医者判定他疯癫,可真正失序的,究竟是执笔之人,还是动荡时代?其《转战陕北》于拍卖行拍出天价,倘若画中衣衫褴褛的将士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慨。他们浴血打下的江山,滋养了喧嚣拍卖行;挥洒疆场的热血,衬亮了拍卖槌鎏金光泽。战士粗布褴褛与展厅华贵锦缎,只隔一幅画作,却隔着一条滚烫人命。
林风眠隐居西湖绘仕女,眉眼间缠绕化不开的哀愁。身为中国美院首任院长,晚年独居香港,亲手将毕生画作浸入浴缸、尽数撕碎。这不是癫狂,是极致清醒。他亲手终结《人道》续篇:既然时代曾逼迫他践踏人性,便由自己焚毁笔墨,免得作品落入恒温展柜,沦为粉饰人道的冰冷标本。如今残卷经匠人精心修复,裂痕填满化学胶,静卧射灯之下。只是画幅梦里再无汀洲鸥鹭,只剩浴缸盘旋不息的漩涡,流转缓慢,却深不见底。
张大千远赴敦煌临摹壁画,不慎损毁多处古壁原作。世人称其五百年来第一画家,晚年眼疾缠身,开创泼彩山水。有人赞为中国画革新突破,有人斥作亵渎传统。大千居士置若罔闻,安居巴西八德园种梅养鹤。他标志性的假胡须,名气远超笔下山水。胡须是假,革新亦是虚妄,唯有避世逍遥属实。倘若敦煌飞天尚存眼底冷眼,该翻向谁?是损毁壁画的临摹者,还是将过错者奉为宗师的后世之人?飞天冷眼辗转三界,终究寻不到标准答案。
傅抱石、关山月联手绘就《江山如此多娇》,长卷永久悬挂人民大会堂。画中一轮东升旭日,见证数十年新中国外交风云。两位画家不曾预料,这幅鸿篇巨制会印上人民币,在亿万百姓钱包里磨损褪色。艺术裹挟政治与商业的双重宿命,尽数凝于一纸江山。画中朝阳,曾映照外宾惊叹目光,也照过菜市场零钞往来。攥着零钱的手掌,从未抬首仰望画上旭日。
李可染一生绘牛,憨拙温润。师承齐白石、黄宾虹,独辟雄浑沉郁的李家山水。自称苦学派,写生本翻至破损仍不肯停笔。如今《万山红遍》奉为红色经典,可满卷赤红朱砂,还认得当年在重庆防空洞躲避轰炸的清贫画师吗?山仍是万山,牛仍是耕牛,赏画人却从阴暗防空洞,移步奢华贵宾厅。展厅灯光过于炽亮,照不透昔日防空洞无边黑暗。
吴冠中对待笔下笔墨,向来决绝,稍有不满便付之一炬:欺瞒世人易,自欺本心难。他的水墨抽象作品动辄拍出天价,晚年仍固守方庄老旧民居。撰文针砭美术体制,文字锋利胜画作,一身风骨昭然。他焚毁的是半成品,留存的是不灭心火,那簇火至今仍在体制围墙之下暗暗灼烧,不见强光,却灼人肌肤。
黄永砯将《中国绘画史》《现代艺术简史》一同丢进洗衣机,搅作一团纸浆。作为厦门达达核心创作者,他以极端方式拆解既定艺术史叙事。如今他的装置被西方美术馆重金收藏,当年那团纸浆的幽灵,依旧游荡在国内当代艺术展厅。洗衣机碾碎的从来不是两册典籍,而是艺术史不容置疑的权威。讽刺的是,那堆破碎纸浆,如今装裱入框,化作一段崭新的、被固化的历史。史书碎渣,又铸成新史书。
徐冰耗时四载,镌刻四千枚活字,著成无人能识的《天书》。这套自创伪汉字,一面嘲弄僵化传统,一面致敬汉字文脉。曾任央美院长的他,将书法演化成观念艺术,开设英文方块字课堂,外国学员临摹得兴致盎然。他们无从知晓笔下规整 “汉字”,只是徐冰创造的符号。一如今人翻阅古碑帖,认得横竖撇捺,读不透笔墨灵魂。灵魂是繁复繁体,浮躁时代只识浅薄简体。
蔡国强以火药为笔墨,燃出《天梯》,烟火直抵祖母梦境。这位泉州艺术家,将漫天烟花化作专属艺术语言,全球各地上演爆破仪式,每一次点火都似一场现代祭祀:祭奠远去童年,凭吊日渐消散的传统。天梯扶摇升空,转瞬消散长空。苍穹默然无应,一如祖母旧梦,本不求世间回响。点火者一心献祭,观礼者只顾举机录像。屏幕定格的烟火天梯,反倒比真实刹那留存更久。
谷文达取用胎盘粉末创作《联合国》系列,以生物材质重构书法。作为八五新潮先锋,他融血肉肌理入宣纸,化墨色为生命血色。作品震动西方艺术界,回到故土上海,老一辈观者只剩摇头不解:此等物事,何谈书法?这般质疑,与当年初见郑板桥六分半书的不解、后世直面王冬龄乱书的摇头,原是同一种迟疑。艺术先锋永远行走在世人摇头之间,摇头起落的频次,便是艺术鲜活的心跳。
王冬龄挥洒狂草乱书,甚至在手机屏幕划写《逍遥游》。这位美院教授,把庄子逍遥哲思,化作数字时代潦草涂鸦。巨幅草书悬满展厅,游人举手机层层围堵拍摄,无人深究纸上文字意蕴 —— 横竖缠绕,本就难以辨认。逍遥之游,最后沦为扫码打卡的二维码;庄子若见此景,恐将重著《齐物论》,此番要平齐的不再是百家言说,而是屏幕上浮动的点赞数字。点赞滑动的指尖,与屏幕涂鸦的指尖,本是同一根。
曾梵志《最后的晚餐》创下拍卖纪录,面具下空洞眼神望向何处?这位出自湖北的画家,以戏谑笔法解构西方经典。画作常年流转各大拍卖行,画中戴红领巾的成年人,隐喻的荒诞日常,仍在世间不断上演。面具佩戴日久,早已与皮肉相融;荒诞反复演绎,便成寻常人间百态。俗世众生本无需面具,假面早已长进骨肉。
行文至此,终想起八大山人纸上鱼鸟,白眼朝天,静立四百年。简淡水墨勾勒生灵,无徽宗工细雕琢,无徐渭恣肆狂放。朱耷以寥寥数笔,藏尽亡国孤愤。如今他的水墨印作丝巾,缠绕贵妇颈间,随酒会香槟舞曲轻轻飘摇。纸上生灵冷眼望向长空,苍天从无回应,一如四百年前遁世的八大山人,本不奢求世间共情。偶有风穿展厅,丝巾上鱼鸟似欲再翻一记白眼,终究无力动弹。它们早已倦怠。观瞻者络绎不绝,落笔之人早已埋骨黄土。逝去之人,把一腔冷眼托付长天;在世之人,将苍穹改造成密闭展厅穹顶。穹顶之下射灯如昼,四下喧嚣,无人看清彼此眼底寒凉。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