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宝姐姐张莉
作者:燕飞
前两年我为了心中的纪念,写了篇散文《诗人陈晓旭》;后来又作了一首长诗《红楼晓旭辞》。诗文发表之后,没想到反响那样热烈:字字句句,像是石头投进了一池静水,涟漪竟一圈一圈荡开来,至今未歇。许多读者辗转找到我的联系方式,发信息说读诗读文时落了泪,说他们心中也有一个永远的林妹妹。更有人找到当年我和晓旭、张莉我们三人在海南的合影,配文道:"燕大侠写了林妹妹,也该写写宝姐姐了吧。"
是啊,我是该为宝姐姐张莉写些文字了。

燕飞保存的张莉照片
一、初见
多伦多的夏天是这个城市最美丽的季节。绿意浓得化不开,阳光从枫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满满一层碎金。午后常有微风拂过,带着安大略湖的水汽,温柔得像一声叹息。我坐在瘦燕斋的书案前,望着窗外这片异国的阳光丽日,开始安静地回想与当年的好友张莉的交往细节。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二十几岁,刚过本命年,写文章妙笔如花的时节,在海南特区报负责副刊。那年秋季,红楼梦剧组来海南演出,剧作家周雷托作家张曼菱找到我,送了几张票,让我去看演出并采访。我带着几位记者去了海口工人影剧院。那场演出还有几个当红港台歌手,但我的心思全在红楼剧组的演员身上。
红楼剧组美女如云,舞台上花团锦簇。演的什么节目,几十年过去,已记不起来了——大约是些小品、红楼片段,再唱些电视剧插曲。陈晓旭兼主持人,印象深刻的倒是晓旭和欧阳奋强的串场词。欧阳奋强如此介绍她:"我和林妹妹虽然在戏里最后没有成为一对儿,但是在现实生活中——"故意停顿,两人对视几秒,表情互动。晓旭接话:"在现实生活中,我们也没有成为一对儿。"台下笑声四起。
一位港台女歌手出场时,我便离座走进后台。扎进明星堆里,直接做自我介绍,依次给陈晓旭、张莉、欧阳奋强等分发了名片。寒暄一番,约定第二天下午去他们下榻的温泉宾馆组队采访。临了深握晓旭和张莉的手,顺口告诉她们我需要的一个采访名单。剧组乌压压几十号人,我的明星版决定选发六人,组成一个整版。
第二天双方如约在温泉宾馆会面。简单分工,我把欧阳奋强和袁枚安排给名记卜凡中,邓婕和沙玉华安排给老编王若谷,而我自己来采访陈晓旭和张莉。摄影记者小林噼里啪啦照完相,三个小分队各找房间开始采访。陈晓旭和张莉刚好同住一间,我便直接进了她们的"闺房"。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林妹妹"和"宝姐姐"。
晓旭坐在床沿上,一袭素衣,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清冷。张莉坐在窗边,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五官真是面若银盘、肤若凝脂。她话不多,只是静静地听着我和晓旭说话,偶尔抿嘴笑一下,说上一两句话。
坐下来,喝口水,我插着花儿问了些问题,飞快地在本子上记。问完记完,握手告别,说好晚上再来,让她们看稿。骑车十分钟回到龙昆上村特区报小楼,吃了晚饭便唰唰唰开写。年轻时手快脑子快,几根烟抽完,500字一页的稿纸写了六页,林妹妹宝姐姐各三页。天还没黑,再骑车返回温泉宾馆,把稿子拿给她们看,然后找些话题聊开去。张莉和晓旭一样,也属蛇,我顺口开玩笑:"二蛇游海。"两人都笑了。
二、围炉
第二天又以采访之名和她们约见。第二次采访持续了很久。聊诗,聊《红楼梦》,聊海南的椰风海韵。我那时年轻气盛,创作势头正盛,《100女孩在海南》刚刚引起些争议。我想把她们写进书里。聊到兴起,我脱口对张莉说:"张莉,你气质真好,那种端庄大气,不用演就是宝钗。"
张莉脸微微一红,看了晓旭一眼,笑着说:"燕大侠过奖了。倒是你,年纪轻轻就这么有书生气,像从古书里走出来的人。"
晓旭在一旁打趣:"你们俩互相吹捧,我可要吃醋了。"
三个人都笑了。
那天我才知道,张莉当初进组时,本来想试的是紫鹃。是晓旭劝她:"你长得这么大气,演紫鹃可惜了。"她才去试了宝钗。两人一个似黛,一个似钗,性格迥异,却相处得那样融洽。晓旭爱写诗,言语间有种不属于尘世的孤高;张莉则温润得多,说话慢条斯理,像一杯泡得恰到好处的茶。可温润底下藏着怎样的倔强,那也是后来才慢慢知道的。
釆访红楼剧组,我和诗人陈晓旭成了知音至交,和张莉也收获了纯洁的友谊。剧组离开海南后,我继续在海南妙笔生花。不久后,我开始收到晓旭从北京寄来的信。然后一来一去,我们开始了鸿雁传书。那时通讯不便,一封信要在路上走好些天。晓旭在信里谈诗谈文,也谈剧组的事,偶尔会提起张莉:“宝姐姐在深圳读书可用功了”,“有次张莉那丫头在剧组有时挺调皮的”。隔着信纸,我仿佛能看到晓旭写下这些字时嘴角的笑意。
后来我到北京出差,约晓旭见面。记得是在一家小酒馆,对酒当歌,执手笑谈。聊着聊着,自然说到张莉。晓旭放下杯子,神情有些落寞:"张莉去加拿大了。她说要去留学,追求自己的理想。"
我愣了一下:"去加拿大?她一个人?"
"一个人。"晓旭轻轻叹了口气,"她那人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比谁都倔。说走就走了,谁也拦不住。"
那天晚上,我和晓旭聊了很久的张莉。说起她在剧组时的趣事,说起她本不善言辞却心地极好。晓旭说到最后,眼圈红了:"也不知道她在那边好不好。"
我安慰她:"张莉那么要强的人,会好的。"

左起:陈晓旭、张莉、燕飞
三、远行
后来我才知道,张莉在加拿大的日子,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她初到多伦多时,语言不通,生活不适应,常常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想去餐馆打工,人家嫌她没有经验。最艰难的时候,靠着学校的奖学金,每天只吃一顿饭。但她硬是咬着牙挺了过来。一年后成绩名列班级前三,年年拿奖学金。
再后来她开始创业。和合伙人开过小店,还雇了员工,一切从零学起。偶然的机会涉足房地产,用仅有的两万加币首付买下一套小公寓,转手赚了十万。从此一发不可收,后来在多伦多、温哥华、西雅图都有了她的投资项目。
但命运从不轻易眷顾任何人。初入商海时,1995年前后,张莉遭遇了一次惨烈的投资失败,血本无归。巨大的压力之下,她的身体垮了,莫名其妙地暴瘦,一个月瘦了30斤。住进医院,查不出病因,医生怀疑是癌症。病危通知书下了,亲朋好友见到她都在问:你还有什么话要留下吗?
她偷偷从医院跑了。她想,无论还能活多久,都要让每一天有价值。在家人的照料下,她靠流食熬了漫长的8个月。奇迹般地,她挺了过来。
之后她去了美国,读工商管理。重新出发,重新投资,一步一步,成了房地产界真正的女强人。
新世纪初,我也移民到了加拿大。多伦多是个多元的城市,我参加各种文化社团活动,办文学讲座,后来当选了加拿大中文作家协会主席。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我结识了许多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偶尔在社区的文化活动中,会听到一些关于张莉的传说——说当年演薛宝钗的那个中国女演员,如今在温哥华做地产做得很大;说她在海边的豪宅里养花遛狗,日子过得潇洒。传说终归是传说,真假莫辨,但每次听到"张莉"两个字,我的心都会微微一动。
四、天涯
电视上偶尔会播87版《红楼梦》剧组重聚的节目。欧阳奋强和邓婕都已不再年轻。张莉常常缺席,有时因为工作忙,有时因为生病。有一次,她通过VCR送来了祝福。屏幕上的她,还是那样温婉端庄,只是眼角眉梢多了些岁月的从容。
每当看到电视里重播《红楼梦》,看到那个端庄大气的宝钗,我就会想起她。偶尔看到那些有几份像她的年轻演员如孙俪、赵丽颖等屏幕上的样子,我也会偶尔联想起张莉。想起那个秋日的午后,海口工人影剧院的后台,阳光落在她脸上,她抿着嘴笑,说:“燕记者,燕大侠,你好有书生气"。
在顺境的时候想起她。想她当年若留在国内,凭"薛宝钗"的光环,何愁没有锦绣前程?可她偏偏选择了最难的路,一个人闯荡天涯。
在逆境的时候想起她。想她在异国他乡身无分文、语言不通时的眼泪;想她暴瘦30斤、病危住院时的绝望;想她如何从废墟中站起来,活成了自己的传奇。
在忙碌的时候想起她。想她白天上课、晚上拍戏、二十四小时不睡觉的日子;想她从一个餐馆都不要的留学生,做到纵横商海的地产投资人。
在闲暇的时候想起她。想那年初见,三个人围坐聊天,晓旭打趣说"要吃醋了"的模样。
如今想来,那段青春时代的友谊,竟成了此生最珍贵的记忆之一。我的这位好友张莉,在商海浮沉中写下了自己的传奇,而我在文海耕耘中记录着别人的故事。三十多年过去,我们都从那个午后的阳光里走了出来,走进了各自漫漫的人生。
晓旭已经不在了。当年三人围坐聊天的光景,再也回不去了。但我相信,若有一天能重逢,你还会是那个温婉端庄的宝姐姐,我也还是那个有点书生气的燕大侠。我们会坐下来,像当年一样,聊诗,聊《红楼梦》,聊这半生的风雨与晴日。

左起:燕飞、张莉、陈晓旭
五、呼唤
张莉,你在哪里?
你是在温哥华卡尔加里?还是在西雅图三番市?或者你其实就隐居在大多伦多,我们一直咫尺天涯?
我们同在一片异国的天空下,却从未重逢。你有你的传奇,我有我的笔墨。三十多年前海南那一面之缘,隔着整个太平洋的波涛,隔着三十载的春秋,竟成了岁月深处最亮的一粒琥珀。
你属蛇,晓旭也属蛇。那年我笑说"二蛇游海",你们俩都笑了。后来晓旭去了她的大荒山,你游到了海的这一边。而那个当年的年轻记者,如今也坐在这异国的书案前,把这段往事一一写下来。
多伦多的夏天快要过去了。枫叶开始泛红,阳光里渐渐有了秋意。我望着窗外,仿佛看见三个年轻人坐在海口温泉宾馆的房间里,一个说着诗,一个静静听,一个在本子上飞快地记。那些句子后来变成了铅字,而那些铅字,如今变成了回忆。
若有缘再见,定当对坐言欢,一如当年南海之畔。
张莉,你在哪里?
这声问候,隔了三十年的光阴,也许隔了九千公里的海天,张莉,你听到了吗?
2026年7月19日多伦多瘦燕斋
作者简介:燕飞,当代作家、诗人,亦名燕大侠。加拿大中文作家协会主席,现居多伦多。曾在《中国作家》《人民文学》等刊发表作品逾百万字,著有海南梦幻三部曲《海南无梦》《海南惊梦》《海南寻梦》、长篇小说《劫:一个女人的光荣与耻辱》、散文集《燕飞梦语》等。作品曾风靡全国,获省部文学奖。擅古诗词,近年创作长诗系列《同窗四美辞》《红楼晓旭辞》《文坛琼瑶辞》较有影响,合称“燕飞古体诗女性传奇三部曲”。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