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半城灯火半城腔

王瀚林2026-07-19 16:27:57

半城灯火半城腔

 

作者:王瀚林

 

热。这县城的热,不是那种直挺挺的烤,是带水的、软塌塌的闷,像是谁把一锅温吞的汤泼在了半空。

 

谁大夏天往这跑啊?我也是犯轴。脚底下踩着小南街的青石板,滑腻腻的,心里正犯嘀咕,一缕声音就顺着风头撞进来了。不是那种正襟危坐的戏台调子,懒洋洋的,像只猫伸懒腰,“花开花放花花世界”,起头都没起好,尾音倒翘得老高。是个喝茶的老爷子,眼皮都不抬,随口往外吐词儿。旁边卖豆粑的阿婆,蒲扇摇得跟风车似的,也不看来人是谁,张嘴就是一句:“听戏啊?刚出锅,烫嘴。”这市井气混着戏文,倒也不觉得膈应。

 

路边墙上那些浮雕,刻得倒是精细,可惜太规矩。石头是凉的,哪来的热乎气?真正的戏魂儿,早让这风吹散了。

 

拐进义井弄,导游的小旗子晃得人眼晕。正想绕道,撞见个提鸟笼的大爷。一身蓝布褂子洗得发白,鸟在笼子里叫,他在笼子外面唱。这调子听着就松快,地道的县城口音,咬字带点含糊的齿音,可就是舒服。旁边井台边,不知谁拉起了二胡,咿咿呀呀的,跟那鸟叫声缠一块儿了。那一瞬,恍惚间好像看见几十年前的草台班子,尘土飞扬,人挤人,汗味儿混着脂粉味。

 

其实哪用得着去什么剧场?随便找条窄巷钻进去,无名无姓的。

 

日头毒得要命。路过一间棋牌室,好家伙,比戏台还热闹。几个老头围着一张桌子,居然不是在搓麻,是在吵戏。

 

“你那‘郎对花’起高了!那是火工腔么你?”

 

“我唱了四十年,还要你教?”

 

桌上搪瓷缸子的茶叶梗子竖着,唾沫星子乱飞。吵着吵着,其中一个突然扯着嗓子吼了一嗓子荒腔走板的,剩下几个笑骂起来,刚才那点火药味瞬间没了。这才是活人唱的戏,不端着,不装。

 

东山博览馆里倒是清静,冷气开得足。玻璃柜子里挂着件老蟒袍,丝线脆得像枯树枝,唯独领口那一圈汗渍,泛着陈旧的黄白。那是以前角儿身上捂出来的盐。听着讲解员念叨严凤英的事儿,旁边一老头偷偷抹眼泪。

 

倒是展厅那扇窗户有意思。外头是嘈杂的民居,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坏了,滋滋啦啦地往外飘戏文。这静馆里的死物,配上窗外那破锣嗓子的动静,突然就有了点烟火味,不觉得空了。

 

晚上去明镜湖凑热闹,灯光花里胡哨的。台上水袖甩得飞起,台下叫好声震天响。我也没心思看戏,视线老往台侧飘。

 

有个穿白汗衫的大哥,蹲在最黑的角落里抽烟。火星子一明一灭。台上唱得惊天动地,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眼皮都不夹一下。等散场了,人群像潮水一样退了,他起来收拾道具,嘴里那调子才轻轻哼出来——比台上低了半个调,软乎乎的,像说给自己听的悄悄话。

 

这也算是一种痴吧。

 

深夜饿了,找了个摊子吃鱼面。热气一熏,眼镜片全白。

 

摊主是个粗手大脚的汉子,手指关节凸得老高,那是常年拉胡琴练出来的。下面条的时候,那手指头就在锅沿上敲,哒哒哒,听听,居然是《天仙配》的过门,一点不差。

 

“以前拉琴,现在煮面。”他把碗墩在我面前,嗓音哑哑的,“手生了,节奏还在。”

 

我吸溜了一大口面,汗直接下来了。什么源流,什么传承,太宏大了,不想管。

 

转头走的时候,街角那戏楼窗户还亮着灯。里头有小孩在咿咿呀呀地练,嗓音稚嫩,甚至有点劈叉,听着不圆润,可真脆生。

 

这趟黄梅城,没看什么名山大川。就觉得这戏吧,别把它捧神了。它就跟这碗热汤面似的,得趁热吃,得带着点汗味吃。不管是墙角抽烟的大哥,还是为了一个调门争红脸的老头,或者是那敲锅沿的煮面师傅,这戏就在他们骨头缝里。

 

半城灯火,半城腔,其实也就是这么回事儿。活着,唱着,混在一块儿,这就够了。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