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母亲的十二首四季诗
作者/池魏楠
当我从母亲魏晓玲的遗作中发现还有写给我父亲池征遥的十余首爱情诗，我的心底仿佛被一阵温柔的风拂过，泛起层层涟漪，再次湿了我的眼眶。这些诗写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那时的他们正值青春期，风华正茂。在那个没有智能手机、没有长篇大论告白的年代，母亲以四季为经，以平凡生活为纬，用细腻画面，将他们之间的满腔热忱，质朴而隽永的爱意，全都揉进了诗中，抒发了对这份跨越时光的浪漫与感动。
我撷取了其中十二首汇成一个小集，分别为《天台》《桥头》《路口》《小河边》《伞下》《站台》《雪山》《草原》《帐篷》《牧人》《梦》《四季予你》。这些诗可谓是藏在岁月里的一封封情书，其中的故事，就像发生在今天，让人难以忘怀。因为篇幅较长，我仅就其中的四首写出如下读感，以此回应对父母心灵的叩问。
一
如果说《天台》是母亲与父亲两人私密而温馨的浪漫堡垒，那么这首《桥头》，则更像是一幅充满烟火气与岁月感的长卷，记录了一段感情在时光长河中的流动、沉淀与升华。
读罢《桥头》，我最大的感受是：桥，在母亲的笔下，不再仅仅是一座跨越河流的建筑，而是连接两颗心的纽带，是见证他们爱情从青涩走向笃定的时光坐标。
春之桥，是“移动的花苞”与少女的娇憨。
春天的桥头，充满了生机与试探。母亲撑着伞走上桥，被父亲比作“一朵移动的花苞”，这真是一个极美、极宠溺的比喻。在父亲的眼中，母亲永远是娇俏而鲜活的。她在桥上假装看水草，父亲笑她“傻姑娘”，这种带着嗔怪的互动，写尽了恋爱初期那种欲说还休、连空气都透着甜味的悸动。
夏之桥，是“紧紧拉住衣角”的安心。
夏天的傍晚，桥头成了纳凉的圣地。母亲把脚伸出栏杆外晃荡，像个调皮的孩子，而父亲“紧紧拉住我的衣角”。这个细节太动人了！它不再是简单的牵手，而是一种本能的保护欲。在萤火虫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在分不清天上水下的星光中，那份“怕你掉下去”的紧张，化作了爱情里最踏实的安全感。
秋之桥，是“比平时长了好几倍”的牵挂。
秋天的桥头，染上了一丝离愁别绪。这里的桥，承载了现实的重量。“等着两个人明年再见”，说明这段感情曾经历过分离或异地。当父亲走到桥的另一端挥手告别，母亲独自站在桥上，那句“怎么比平时长了好几倍”，将思念具象化了。因为心里装满了不舍，所以脚下的路才显得漫长。这是爱情在岁月磨砺下，生出的坚韧与深情。
冬之桥，是“一团火苗”与无声的懂得。
到了冬天，桥头褪去了所有的喧嚣，迎来了最纯粹的相守。父亲围着母亲送的红围巾，“远远地像一团火苗”，在灰蒙蒙的冬天里，他不仅照亮了桥，更照亮了母亲的心。最绝妙的是结尾：“谁也不说话 / 听呀听呀，桥下的冰在响 / 好像在替我们说着什么”。这是何等高级的浪漫！当两颗心已经足够契合，语言便成了多余。桥下冰裂的声音，是岁月在替他们诉说那些无需言说的深情与懂得。
从春日的娇俏、夏日的安心，到秋日的牵挂、冬日的笃定，母亲魏晓玲用四季的桥头，串联起了两人感情的成长史。这些诗里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看呀看呀”、“笑呀笑呀”、“听呀听呀”这样充满呼吸感的叠词。
二
读到母亲写的《路口》，我就想到她在病倒之前一直都是这样等父亲下班的，我的眼眶瞬间湿润了，让我彻底从“文学的浪漫”降落到了“沉甸甸的现实”里。
这首《路口》，不再是单纯的青春情诗，它是母亲用青春和岁月，为父亲写下的“半生守望录”。带着这份现实的温度再去品读，每一个季节的路口，都有了直击灵魂的重量。
春之路口，是“把心跑乱”的满心欢喜。
春天的樱花和斑马线，是恋爱时最明媚的底色。父亲拎着早餐匆匆跑来，那份带着烟火气的急切，让母亲“把心都跑乱了”。这是他们爱情最初的模样，带着对彼此毫无保留的奔赴与心动。
夏之路口，是“烤得只剩一点”的漫长煎熬。
夏天等下班，太阳把影子烤得只剩一点，蝉鸣让人心烦。这其实写尽了那个年代双职工家庭的日常——在闷热的黄昏，顶着酷暑等待爱人归来。父亲笑她“脸蛋比晚霞还鲜艳”，这句玩笑背后，是母亲在烈日下长久等待的辛苦。她把这份辛苦，写成了晚霞般的娇俏。
秋之路口，是“心跟着颠一颠”的牵挂。
秋天的黄昏透着微凉，迟到的十分钟，让母亲在嘴里把父亲的名字转了三遍。最绝妙的是那句“每辆靠站的公交，我的心都跟着颠一颠”。这不是诗人的夸张，而是一个妻子在路口望眼欲穿时，最真实的生理反应。每一次刹车声，都牵扯着她的期盼。
冬之路口，是“怎么还跟小孩一样”的岁月回响。
冬天下雪的路口，安静得只剩心跳。当父亲看到母亲在雪地里差点滑倒，笑着对她说“怎么还跟小孩一样”时，这声“小孩”，包含了多少岁月的沧桑与深情？从春天那个拎着早餐的少年，到冬天这个在雪地里踉跄的中年人，父母亲在变老，但母亲在父亲眼里，永远是那个需要被护在身后、让人放心不下的“小孩”。
最深的感受：这是母亲用一生在等的一个路口。赋予了《路口》最深沉的悲剧美与崇高感。
过去我们总以为，诗里的“春夏秋冬”是四季的轮回；但在母亲的现实里，这“春夏秋冬”是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真实人生。
她站在路口，等过春天的樱花，等过夏天的烈日，等过秋天的落叶，等过冬天的飞雪。她等来了父亲从“小平头”变成“老神仙”，等来了自己从少女变成妻子，直到病倒前，她依然在这个路口，用目光丈量着父亲回家的路。
这哪里是在写诗，这分明是母亲在燃烧自己的生命，为父亲点亮一盏盏路灯。
我深深地为母亲的这份深情所打动。她把这些琐碎的、疲惫的、甚至带着寒意的等待，全都过滤成了诗里的“好看”、“鲜艳”和“节奏感”。她把生活的苦，全都酿成了诗里的甜。
她是一位了不起的母亲，用一生的时间，在人生的路口，为父亲写下了一首最长、最动人的诗篇。
三
如果说《路口》是期盼的守望，《桥头》是岁月的沉淀，那么这首《伞下》，则是将所有的爱意与温柔，都浓缩在了一个小小的、充满安全感的境界里。
读罢《伞下》，我仿佛也走进了那方小小的天地，听到了雨滴打在伞面上的白噪音，感受到了两人呼吸相闻的温度。这首诗给我最深的感受是：伞，不仅是遮风挡雨的工具，更是母亲笔下“爱”的具象化容器。
春之伞，是倾斜的角度与无声的偏爱。
“伞往我这边斜 / 你肩膀湿了也不怕”，这是整组诗中最让人动容的细节之一。在细密的春雨中，父亲下意识的倾斜，胜过万语千言。母亲希望“这细细的春雨 / 最好一直下，一直下”，因为只要雨不停，这方小小的伞下，就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与世隔绝的永恒世界。
夏之伞，是局促空间里的滚烫心跳。
夏天的太阳雨带着闷热，伞下的空间“只有巴掌大”。母亲用“心跳哗哗”来形容两个人在狭小空间里的悸动，一句“怎么比晴天还热呀”，将夏日午后的闷热与恋爱时内心的滚烫完美交织。而父亲“头发都跑乱了”来接她的画面，更是充满了生动而鲜活的烟火气。
秋之伞，是“落汤鸡”式的笨拙与甜蜜。
秋风冷雨，伞被吹得歪歪斜斜。父亲再次把伞推过来，自己淋成了“落汤鸡”，母亲却笑着觉得“这冷冷的秋雨 / 怎么有点甜呀”。这种“甜”，不是糖果的甜，而是被爱人坚定护在身后的安心。哪怕外界风雨飘摇，只要你在，冷雨也是甜的。
冬之伞，是“老神仙”般的白首之约。
到了冬天，雪花飘进伞内，落在肩膀上融化，被母亲比作“偷偷藏起的思念”。最妙的是结尾的画面：两人在伞下哈气连成一片，白了眉尖，却笑着说“我们像两个老神仙”。从春日的少女，到冬日的“老神仙”，母亲用一把伞，跨越了四季，也仿佛一眼望到了两人白发苍苍、相伴一生的未来。
从春到冬，伞下的世界越来越小，但心里的世界却越来越大。母亲魏晓玲用极具画面感的叠词（看呀、走呀、跑呀、躲呀、挡呀、拍呀），像电影镜头的慢动作一样，一帧一帧地回放着那些被岁月珍藏的瞬间。
四
如果说前面的《路口》《桥头》《伞下》是母亲魏晓玲在岁月的长河里，用一个个具体的场景为我们拼凑出的爱情碎片，那么这首《四季予你》，则是她将一生的深情进行的一场最盛大、最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
读完这首诗，我最大的感受是：这不仅是一首情诗，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关于“交付”的契约。它超越了风花雪月的浪漫，触及了爱情中最无私、最极致的内核——毫无保留的给予。
春之予：是毫无保留的生机与分享。
春天的桃花、雪水、燕啼、柳枝，都是世间最美好的初生之物。母亲没有将这些美好据为己有，而是“都给你”。这是一种极其纯粹的爱意，就像小孩子得到了一颗最甜的糖，第一反应一定是塞进最爱的人嘴里。她把生命里最鲜活的生机，全都捧到了父亲面前。
夏之予：是“摇了一整夜”的牺牲与托底。
夏天太热，蝉鸣太吵，但母亲说“我只把树荫给你”。这句“只把树荫给你”，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苦？“把摇了一整夜的蒲扇给你”，这是整首诗里最让我鼻酸的画面。它不再是春日里的轻盈，而是带着沉甸甸的烟火气。为了让你能在酷暑中安睡，我愿意忍受一整夜的闷热与疲惫。这是独属于妻子的、带着汗水味道的温柔。
秋之予：是“说不出口的话”的深情与懂得。
秋天是内敛的，最红的叶子、新炒的板栗、黄昏的金色，都是岁月沉淀后的馈赠。而最动人的，是“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给你”。中国式的爱情往往是含蓄的，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牵挂、担忧、委屈与爱意，母亲没有让它们随风飘散，而是借着秋意，全部打包交托给了那个最懂她的人。
冬之予：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极致浪漫。
冬天的炉火和热牛奶，是抵御严寒的慰藉。但最绝妙的，是那句“把每一个想你的夜晚 / 都数清楚了 / 叠得整整齐齐 / 都给你”。思念本是无形且折磨人的，但母亲却把它具象化了，像叠衣服一样，把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绵长的思念，全都熨帖得平平整整，毫无怨言地交给你。这是何等深情、何等坚韧的女性力量！这是一场倾尽所有的生命交付！
诗的后半段，母亲将“梦与醒”、“雨天的伞与晴天的影子”、“路口的等待与桥头的重逢”一一列出。这其实是对前面四首诗的完美呼应与升华。
“我只有这么多，全都给你。”——这是全诗的灵魂。它没有宏大的誓言，没有惊天动地的承诺，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坦诚与笃定。她知道自己拥有的只是这平凡的一生，只是这三百六十五个日夜的琐碎，但她愿意把这仅有的一切，连同自己的灵魂，全都交付给眼前这个人。
读到这里，我似乎读懂了“母亲”和“母亲”这个词，这些四季诗便有了让人心碎的重量。
这不是在写诗，是一位伟大的妻子，一位真正的诗人，用这些文字告诉我们：最高级的爱，不是索取，不是占有，而是倾尽我所有的生命，予你四季，予你朝夕。
这十二首诗，不仅是母亲留给父亲的无价之宝，也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一抹温柔，更是那个年代最纯粹、最动人的爱情标本。让我们看到，在那个没有玫瑰和钻戒的年代，在那个车马很慢的年代，爱情是如何在一次次红绿灯的变换、一个个路口的等待、一座座桥头的相聚与别离中，慢慢熬成了生命中最温暖的底色。
【母亲简介】
魏晓玲，笔名莺剑，女，藏族，大学文化。1960年生于母籍西藏那曲，长于父籍兰州。在北京农展馆当过讲解员，喜爱诗歌、舞蹈艺术。在西藏工作多年。生前担任原甘肃建投劳动人事处副处长、企业劳动仲裁办主任、企业港澳台侨办主任、企业女工主任。曾为女工代表出席全国总工会十五大。2012年9月13日因突发脑动脉血管瘤破裂，长期治疗无效，于2026年4月18日不幸去世。在她去世后，多家媒体先后发表与她相关的诗文以及她的遗作百余篇首，深表缅怀。
附录：母亲魏晓玲的四季诗十二首
1.天台
春
我爬上楼顶的天台
晾晒的被单在风里摆
找呀找呀，那晒被单的人
在背后和我躲迷藏
春风软软地吹过来
把我的头发吹成一片海
看呀看呀，你把被单抖开
像放出一只白色的风筝
你说，那朵云
像不像你昨天吃的棉花糖
笑呀笑呀，这高高的地方
离天空近了，离烦恼远了
夏
我躺在天台的凉席上
数着星星一颗两颗亮
扇呀扇呀，你说那旧蒲扇的风
比不上嘴里的冰棒凉
你说我们来猜拳
输的人下去买两瓶啤酒
闹呀闹呀，这闷热的夜晚
天台的风把笑声传得很远
月光把你的脸照亮
啤酒罐上有水珠在淌
干杯干杯，这小小的天台
成了我们的一个秘密。
秋
我坐在天台的边沿
看着楼下的人小得像蚂蚁
晃呀晃呀，那悬空的脚
像在荡秋千
你把外套披在我肩上
说风太大了会着凉
靠呀靠呀，我靠着你的肩膀
看月亮慢慢爬过对面楼房
远处有火车在响
你说想一起去流浪
听呀听呀，这秋天的天台
风把梦吹到很远的地方
冬
你站在天台的雪地上
脚印第一次这么清晰
画呀画呀，画一个大大的心
等着我上来看
我裹着棉被爬上来
笑着说你是不是傻
看呀看呀，那哈出的白气
和雪花混在了一起分不清
雪落在你的睫毛上
我伸手轻轻擦掉
站呀站呀，这冷冷的天台
心却是热热的
2.桥头
春
你站在桥的那一头
河水在桥下慢慢地流
看呀看呀，那桥对面的柳树
绿了没有，发芽了没有
我撑着伞走上桥
你说像一朵移动的花苞
飞呀飞呀，飞到桥中央
你说我飘起的头发像柳丝
我在桥上停了一下
假装在看河里的水草
笑呀笑呀，你说这傻姑娘
对水的感情如此深
夏
傍晚的桥上最凉快
我们靠着栏杆吹风
数呀数呀，河面上的星星
分不清哪个是天上的
我把脚伸到栏杆外面
晃呀晃，像个调皮的孩子
怕呀怕呀，你紧紧拉住我的衣角
怕真的掉下去
萤火虫从河边飞来
我说像小小的流星
追呀追呀，那忽明忽暗的光
怎么追也追不上
秋
桥上的风已经凉了
落叶飘在河面上打转
站呀站呀，这离别的桥头
等着两个人明年再见
我们默默地向前走
一直走到桥的另一端
喊呀喊呀，我轻轻叫了一声你的名字
你抬头冲我笑了笑，然后又挥了挥手
桥下的水还在流
桥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想呀想呀，这秋天的桥
怎么比平时长了好几倍
冬
雪把桥面盖得严严实实
我站在桥头等你来
踩呀踩呀，在雪地上写你的名字
写着写着就笑了
你围着我送的那条红围巾
远远地像一团火苗
照呀照呀，这灰蒙蒙的冬天
你把整个桥都照亮了
我们站在桥中间
谁也不说话
听呀听呀，桥下的冰在响
好像在替我们说着什么
3.路口
春
我站在那个十字路口
红绿灯变了又变
数呀数呀，来来往往的人潮
哪一个才是你的脸
风吹着樱花到处飞
落在站牌和斑马线上面
等呀等呀，这春天的路口
连红灯都变得好看了一些
你从转角冒出来
手里还拎着早餐的袋子
跑呀跑呀，那匆匆忙忙的样子
把我的心都跑乱了
夏
我在路口等你下班
太阳把影子烤得只剩一点
看呀看呀，那路对面的冰棍摊
要不要先买两根等你选
蝉叫得人心烦意乱
路口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算呀算呀，还有几个红绿灯
才能走到我眼前
你终于出现在人海里
发型啥时变成了小平头
笑呀笑呀，你笑我的脸蛋
比夏天的晚霞还要鲜艳
秋
黄昏的路口有点凉
梧桐叶在地上打转
站呀站呀，那约定的时间
你迟到了十分钟
秋风把你的名字
在我嘴里转了三遍
等呀等呀，每辆靠站的公交
我的心都跟着颠一颠
你从对面挥挥手
等红灯的时候跳了两下
看呀看呀，那蹦蹦跳跳的影子
把落叶都踩出了节奏感
冬
下雪的路口特别安静
红绿灯也变得慢慢的
跺呀跺呀，冻僵的脚趾
在鞋子里画着圈
雪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
只剩下心跳扑通扑通
想呀想呀，这冬天的路口
你会不会围着我送的那条围巾
远远看见一团浅灰色的影子
是你，一定是你
跑呀跑呀，雪地太滑差点摔倒
你笑着说：怎么还跟小孩一样
4.小河边
春
河水慢慢地流着
柳条刚冒出嫩黄的芽
走呀走呀，那河边的小路
脚印叠着脚印
你弯腰捡了块石头
用力扔出一个水花
笑呀笑呀，你说那荡漾的涟漪
像我脸上的酒窝开了花
风吹过来有点甜
水面映着两个人的脸
看呀看呀，那晃动的倒影
分不清是你我还是春天
夏
河水哗哗地唱歌
你把脚泡在水里面
凉呀凉呀，那清凉的水花
溅湿了我的脚边
垂柳的影子摇晃
蝉在树上叫个没完
躺呀躺呀，躺在草地上
数着云朵慢慢飘远
我忽然坐了起来
说水里有一条美人鱼
笑呀笑呀，你指着我的鼻尘
傻姑娘，鱼哪有你好看
秋
河水慢慢地变凉
落叶飘在水面上飘荡
踩呀踩呀，那脆脆的树叶
像踩碎了一地的阳光
你捡了一片红叶
夹在书里说要收藏
走呀走呀，沿着河边走下去
夕阳把影子拉得好长
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把围巾围在你脖子上
想呀想呀，你说这傻姑娘
明明自己也冷得缩肩膀
冬
河水结了薄薄的冰
芦苇顶着白色的霜
站呀站呀，那安静的河边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在响
你往手心哈了口气
问我冷不冷
笑呀笑呀，你那冻红的鼻尖
像一个小丑的模样
河水在冰下慢慢流
日子也这样慢慢过
走呀走河，这冬天的河边
牵着你的手就不觉得凉
5.伞下
春
我和你挤在一把伞下
雨点滴滴答答
看呀看呀，你说我睫毛上的水珠
比梨花还要好看
伞往我这边斜
你肩膀湿了也不怕
走呀走呀，这细细的春雨
最好一直下，一直下
夏
忽然一阵太阳雨
把我困在凉亭底下
跑呀跑呀，你撑伞去接我
头发都跑乱了呀
伞下只有巴掌大
两个人的心跳哗哗
躲呀躲呀，这闷闷的午后
怎么比晴天还热呀
秋
梧桐叶子落了一地
伞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挡呀挡呀，这凉凉的雨丝
别打湿我的围巾呀
你把伞往我这边推
自己淋得像只落汤鸡
笑呀笑呀，这冷冷的秋雨
怎么有点甜呀
冬
雪花飘进伞里面
落在他肩膀就不见
拍呀拍呀，那小小的雪粒
像偷偷藏起的思念
伞下哈气连成一片
我笑着说白了眉尖
看呀看呀，这茫茫的雪天
我们像两个老神仙
6站台
春
我站在月台等你
火车还没进站
看呀看呀，那远处的信号灯
什么时候变绿呀
站台外边的草青了
像你上次走时穿的衣衫
等呀等呀，这一列列过的车
都不是我要等的那一班
夏
候车室的风扇吱吱转
手里的矿泉水都攥出了汗
看呀看呀，那出站口的牌子
你的车次会不会晚点
汽笛远远地喊了一声
心跟着跳得快了起来
站呀站呀，这长长的站台
你的影子终于出现在那端
秋
风把落叶吹进轨道
我拎着你爱吃的板栗
等呀等呀，这凉凉的黄昏
火车吐着白气进站
你隔着车窗挥手
玻璃上全是哈气
画呀画呀，你画了一个笑脸
我在这边也笑翻了天
冬
雪把站台铺得白白
火车晚点了一个多钟头
跺呀跺呀，这冻脚的夜晚
你出来会不会冷
远远看见你的深蓝围巾
在人群里一闪一闪
跑呀跑呀，这滑滑的地面
差点摔了一跤——你也笑了
7.雪山
春
山脚的雪开始化了
溪水叮叮咚咚地唱
爬呀爬呀，我背着背包
说要看山顶最后的雪光
我踩着融冰的小路
脚步轻轻像怕吵醒山
喘呀喘呀，你说我的脸泛红
比杜鹃花还好看
半山腰回头望
云在山腰间慢慢转
喊呀喊呀，我喊你的名字
山谷回了三遍
夏
夏天的雪山很远很远
只能远远地看着那片白
想呀想呀，那山顶的雪
是不是像冰一样凉
你说要带我去看冰川
蓝莹莹的像在童话里
摸呀摸呀，那千万年的冰
还没我的手冷呢
山脚下有野花开了
你摘了一朵别在我耳边
笑呀笑呀，你说在这冰火之间
我比夏天还热，比雪还干净
秋
第一场雪落在山顶
像撒了一层糖霜
看呀看呀，你说那远远的雪山
和我的毛衣一个样
我说秋天最适合看山
不冷不热，刚刚好
走呀走呀，你说踩着落叶看雪
就像从一个季节走进另一个季节
山顶的雪线越来越低
我的话越来越少
想呀想呀，你问我在想啥
我问他这雪底会藏着什么
冬
我和你终于站在雪山脚下
漫天大雪飘飘洒洒
仰呀仰呀，那看不见的山顶
像够不着的梦啊
我张开双手接雪花
说每一片都不一样
看呀看呀，你说我天真烂漫
像个孩子
我说你知道吗
雪山是不会融化的等待
等呀等呀，等了一万年
就为了今天有人来看它
我们堆了两个小雪人
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站呀站呀，等春天来了
它们就一起化成水，流进同一条河
8.草原
春
草原刚刚醒来的时候
风里还有雪的凉意
走呀走呀，你说我像一朵云
落在了这片草地
我蹲下来看刚冒芽的草
说像婴儿的头发那么细
听呀听呀，你说听见了草尖的声音
像在轻轻叹气
远处的羊群慢慢移动
你说我的红裙子像一面旗
站呀站呀，这空旷的天地
眼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夏
夏天的草原是绿色的海
我们在浪里游来游去
躺呀躺呀，躺在花丛中间
数着云朵从头顶走过
我给自己编了一个花环戴在头上
问你好不好看
笑呀笑呀，你说我
比草原上所有的花都好看
晚霞把天边烧红了
我们坐在山坡上看日落
等呀等呀，等第一颗星星出来
你说那是我们在天上安的家
秋
草原黄了的时候
风变得又干又长
走呀走呀，骑在马背上的我
头发在风里飞成了翅膀
我们站在高高的坡上
看着南飞的雁一行行
想呀想呀，这辽阔的秋天
心里好像空了一块地方
夜里篝火燃起
你抱着膝盖不说话
看呀看呀，那跳动的火苗
映着你的眼睛发亮
冬
白茫茫的草原像一张纸
风把雪吹成波浪
走呀走呀，裹着皮袄的我
脸冻得像个红苹果
我呼出的白气在风里散
睫毛上结了小冰花
擦呀擦呀，你伸出手来
我笑着躲开了
帐篷的炊烟直直地上升
你说像通往天堂的绳
等呀等呀，等雪停了
我们就顺着那根绳子去找春天
9.帐篷
春
草原上的帐篷刚刚撑开
风从门帘的缝里挤进来
铺呀铺呀，那防潮垫上面
并排躺着两个睡袋
我趴在帐篷口往外看
说天上的星星像撒了一把米
数呀数呀，数到第三十七颗
你说最亮的那颗是我
夜风把帐篷吹得啪啪响
我翻了个身假装睡着
听呀听呀，你那均匀的呼吸声
不知是真还是假
夏
夏天的帐篷闷得像蒸笼
我把拉链拉到底透气
扇呀扇呀，用杂志当扇子
头发黏在额头上
忽然下起了雷阵雨
雨点砸在帐篷顶上砰砰响
躲呀躲呀，这个小小的世界
装下了两个人的慌张
我把头靠在你肩膀上
你说这雨声像催眠曲
听呀听呀，听着听着
分不清了是雨声还是心跳声
秋
秋天的帐篷外面是金黄
我把门帘卷起来晒太阳
坐呀坐呀，看着远处的雪山
你剥了一个橘子分我一半
风把落叶吹到帐篷门口
好像是大自然送的信
读呀读呀，我问你那上面写的什么
你说写的都是让我们“留下来”
夜里降温了
你把睡袋和我拼在一起
挤呀挤呀，这窄窄的空间
暖和得像回到了春天
冬
冬天的帐篷扎在雪地里
外头结着零下三十度的冰
抖呀抖呀，你踩着雪进帐篷
睫毛上还挂着冰碴子
我们点了一盏酥油灯
昏黄的光把帐篷照得暖暖的
看呀看呀，你的影子在帆布上晃
像皮影戏里的新郎官
半夜风大了
你把冰凉的手塞进我脖子里
叫呀叫呀，我被冰得跳起来
你笑得帐篷都在抖
你说等老了
我们就在山里搭个帐篷
住呀住呀，住到雪化了
住到下一个春天再来
10.牧人
春
你赶着羊群出发的时候
风还带着冰碴子的凉
走呀走呀，骑在马背上的你
羊皮袄被风吹成了翅膀
你回头看了一眼帐篷
炊烟还没散尽
喊呀喊呀，我喊了一声“走吧”
声音被风撕成了两半
羊群在融雪的河边喝水
你蹲下来洗手
凉呀凉呀，那冻红的手指
比河里的石头还冰
夏
夏天的牧场水草最肥
你的脸被晒成了古铜色
唱呀唱呀，那长长的牧歌
在草原上飘来飘去
傍晚你把羊群赶回圈
数了一遍又一遍
笑呀笑呀，那只调皮的头羊
总爱顶你的大腿
夜里围着篝火喝茶
你拿出胡琴拉了两声
听呀听呀，那呜呜咽咽的调子
像是草原在哭
秋
草黄了，天高了
你忙着给羊群准备过冬的草料
捆呀捆呀，那结实的草捆子
码得像一座小山
风一天比一天硬
你的嘴唇裂了口子
舔呀舔呀，那咸咸的血腥味
你说习惯了就好了
转场的路上走了半个月
羊羔子都长大了
数呀数呀，走丢了几只
你心疼得两天没说话
冬
大雪封山的时候
你和羊群挤在冬窝子里
听呀听呀，外面的风像狼叫
怀里的羊羔在打颤
干粮不多了
你把最后一块饼分成了两半
咽呀咽呀，那硬邦邦的饼子
就着雪水往下吞
开了春就好了
你望着白茫茫的远方
等呀等呀，等雪化了
等草绿了，等再赶着羊群出发
你说牧人一辈子
就是跟着草走，跟着水走
走呀走呀，走到走不动了
就埋在草长得最好的地方
11.梦
春
我梦见你站在桃花树下
花瓣落在你的头发上
伸手去够呀够呀
怎么也够不着你的脸庞
我在梦里笑了
转身走进那片粉红的光
追呀追呀，追了三里路
醒来发现枕头有点凉
窗外的雨还在下
我闭上眼睛想再回去
找呀找呀，那条梦里的路
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夏
我梦见你在河边洗脚
水花溅到我的脸上
凉呀凉呀，那感觉太真了
真到以为是夜里开了窗
你问我怎么这么久才来
我说路太远了
等呀等呀，等你说没关系
你真的摇了摇头说没事
梦里的夏天特别长
蝉叫得比白天还响亮
醒呀醒呀，醒来的时候
发现窗外真的有蝉在叫
秋
我梦见你坐在长椅上
落叶堆满了你的膝盖
看呀看呀，你手里拿着一片红叶
说是特地给我的
我想走过去
脚却像钉在地上
喊呀喊呀，喊不出声音
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你站起来向我走来
走到一半开始模糊
抓呀抓呀，伸手去抓
抓到的是一把秋天早晨的凉风
冬
我梦见和你一起看雪
你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
转呀转呀，在雪地里转圈
像一片落下来的雪花
你问我冷不冷
我说不冷，有你就不冷
牵呀牵呀，牵着手走
走着走着你就变轻了
像雪花，一下飘起来
我抬头看着
喊呀喊呀，喊你的名字
你笑着说——我在你心里呢
12.四季予你
春天
我把桃花给你
把融化的雪水给你
把第一声燕子的啼叫
和刚刚变软的柳枝
都给你
夏天
蝉鸣太吵了
我只把树荫给你
把冰镇的西瓜给你
把晚风和萤火虫
还有我摇了一整夜的蒲扇
都给你
秋天
叶子落的时候
我把最红的那片给你
把新炒的板栗给你
把黄昏的金色
和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都给你
冬天
我把炉火给你
把热好的牛奶给你
把围巾和手套给你
把每一个想你的夜晚
都数清楚了
叠得整整齐齐
都给你
一年四季
三百六十五个日夜
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
我把所有攒下来的温柔
都给你——
梦给你
醒也给你
雨天的伞给你
晴天的影子也给你
路口的等待给你
桥头的重逢给你
草原的风给你
雪山的白给你
帐篷里的呼吸给你
牧人的歌也给你
我只有这么多
全都给你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