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以胭脂,书潮痕

王瀚林2026-07-19 10:58:29

以胭脂,书潮痕

 

作者:王瀚林

 

胭脂原是点唇的脂膏,若用来描摹潮痕,反倒分外妥帖。

铜鼓岭沉黛似的山影,沉沉覆在老街身后。午后长风自南海卷来,咸涩浸骨,又缠一缕似有若无的清甜。经年潮气啃噬着骑楼墙面,斑驳墙皮剥落,裸出内里红砖,像被海水长久泡胀的牙床。龙船花偏从砖缝里倔强挣出,暗红一簇簇,如同未凝的血团,在滞闷潮热里静静燃着,不肯敛去半分艳色。我抬手轻触,花瓣覆一层薄蜡,斜阳斜斜落下来,细碎光粒在指缝间游走,恍若海鱼零落的鳞。

阿水老伯蹲在廊下修补破渔网,腰间悬一枚哑掉的铜铃。见我凝望着花出神,他枯枝般粗粝的手指轻轻拨弄花枝:“这是南海漂来的红帆。” 话音落,便摘一朵别在草帽檐边。汗水顺着额头深沟壑壑蜿蜒而下,滴落在颈间老旧铜链,碎作点点透亮水光。他微微眯起双眼,窄窄眼缝里,似盛下整片幽深沧海:“早年红帆远航南洋,船舱潮润得能积起浅水,出海水手便嚼这花,苦中裹甜,能压下胃里翻涌的浪涛。”

日头越是灼烈,花开得越是恣肆烂漫。阿水折一片嫩叶递来,清浅甜意混着淡淡涩苦,又裹挟海风独有的腥咸,心口蒸腾的燥热竟缓缓消散。数只黑蜂扎进深红花心,金黄花粉簌簌飘落,宛若漫天细碎金雪。老伯莞尔:“这群贪蜜的醉汉,比当年踏浪的水手还要贪欢。”

骤雨毫无预兆骤然倾落,我们退至骑楼阴凉处避雨。只见龙船花缓缓向内蜷起花瓣,化作一只只玲珑小巧的红琉璃酒杯。千百只红盏在风中轻轻相撞,雨珠敲打青石板,叮咚作响,似谁轻拨一架锈蚀经年的竖琴。阿水腰间铜铃凝满水珠,静垂着不摇不响,只沉沉映着水光。雨丝斜穿廊柱,花丛被雨水浸得沉暗,那抹红却愈发厚重浓烈,如同渗进粗布的陈年血色,历经岁月,分毫不肯褪淡。

雨收云散,阿水引我穿行盐田。遍地盐晶白得刺眼,像烈日暴晒后开裂的兽骨。几株龙船花偏扎根在这片惨白之中,花根底下的泥土,早被盐霜浸成灰白,花开得却惊心动魄 —— 好似有人将一腔心头血,滴入万顷咸波,生出这般不肯弯折、倔强结痂的红。采盐老阿婆直起身,随手掐一朵簪在花白鬓发间,赤红与霜白相映,苍凉风骨,反倒胜过少女子满头珠翠。暮色垂落,废弃灯塔如一截燃尽余烬,摇曳花影落在锈蚀塔身,无数纤细花影轻拍锈死铁门。阿水的小孙女举着红花风筝奔跑,红纸猎猎翻飞,像一面小小的赤色旗帜,在沉沉暮色里,执着寻觅归处。老人望着天地间层层叠叠的艳红,语声轻飘悠远:“海上浓雾四起时,便寻这花,花头永远朝着家的方向。”

明月缓缓升上海面,潮水漫过石砌堤坝。阿水取出一只锈蚀铁盒,盒中静卧数朵暗褐干花,身形干瘪,却固执留存盛放的模样,像一具具凝着笑意的花之木乃伊。“老伴走的那年,我撕下她蓝头巾一角,裹起这些花。蓝衬红,便是海面最后一抹胭脂。” 他喉间似卡着粗粝砂砾,语声微哑,却执意将铁盒塞进我掌心,“若是想家,便打开闻一闻。这是咱们南海人泡在咸水里熬出来的骨血。”

今夜开窗,铁盒里干花漾开温润琥珀柔光,裹挟苦甜气息的海风扑面而来。恍惚间,那簇猩红繁花又在漫天盐雾里摇曳,傲然抬首。原来世间有些盛放,从无意取悦流转光阴。它们只是立于岁月寒凉礁石之上,倾尽一生胭脂,书写一道终会被潮水抹去,却从未淡去的潮痕。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