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浪脊上的光阴

王瀚林2026-07-19 10:19:20

浪脊上的光阴

 

作者:王瀚林

 

风刚歇脚,天还灰蒙蒙的。潮水正一寸一寸退去,把昨夜台风的脾气敛得干干净净。我趿拉着鞋往沙滩上走,脚底一陷,湿漉漉的沙子从趾缝间挤上来,凉丝丝的,又有些痒,像被谁轻轻挠了一下掌心。海风呼地扑在脸上,咸腥味儿沉甸甸的,不冷,就是潮。这一瞬,恍惚想起西北——那边的沙子干烈,往嘴里灌,往衣领里钻,粗粝得能磨破皮;这边的沙子却温润,伏在脚底下,倒像大地刚出过一身透汗。从戈壁到海边,原来不过是从一种粗粝,走进另一种粗粝。

 

浪还在闹。水面上波推着波,一叠一叠往岸上砸,轰隆隆的闷响,像海底有头巨兽在翻身。太阳一露脸,水沫炸开,白花花地四溅,阿贵说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我倒觉得更像是浪自己笑出了牙。大海这脾气,真叫人捉摸不定——刚还凶巴巴地扑过来,转眼又软绵绵地退下去,留下满滩的白沫,吐着细碎的叹息。我在水里站得久了,看浪头起时人随水浮上去,浪头落时人又沉下来,慢慢地才咂摸出些滋味:原来起落本就是同一件事,只不过人在当中,常常分不清自己是在浮,还是在沉。

 

浅水里立着几道人影,抱着冲浪板,纹丝不动,像海面上长出的雕塑,只等那一道浪。阿贵蹲在一旁补网,指节粗大,梭子却在手里翻飞得灵巧。他瞥我一眼,随口说:“这时候的浪,正冲呢。”我顺着他下颌扬起的方向往海面看去——果然,一道浪正缓缓鼓起来,透着幽幽的绿,阳光从侧面打上去,像一堵会奔跑的水墙。那浪脊越拱越高,终于撑不住了,轰然砸下,水花溅了阿贵一脸。他抬手抹一把,不恼,继续穿他的梭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有个穿粉衣的姑娘,抱着板子一步步往深处蹚,被浪掀翻了好几次,每次都从水里钻出来,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还在笑。阿贵顺手劈了个椰子递给我,朝那姑娘努努嘴:“不喝几口海水,哪懂浪的脾气?我教的第一批学员,就剩她还在浪里野。”这话听着糙,细想却扎心。我看着姑娘又一次被浪拍进水里,忽然想起从前站在讲台上那些年的滔滔不绝——讲来讲去,还不如人家这一跤摔得实在。知识是干的,泡进水里才发胀,才活过来。

 

午后的光影里,椰树的影子在沙面上晃来晃去,像谁用炭笔反复描画。有个小伙子冲浪格外利落,板底绘着黎族的图腾纹样,水波里一隐一现。他瞅准一道浪,划水、起身,倏地钻进浪管里,几秒后又从另一头蹿出来,板尾甩起一道扇形的水帘。阿贵说他在里头能待好几秒,“那几秒,浪脊兜着他,天是圆的,水是壁的,人在中间,找自己的缝。”我盯着那道水墙出神——浪有浪的规矩,人要在规矩里找自在。只是这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是浪一巴掌一巴掌拍出来的。当教员、当干部那些年,总想把规矩掰开揉碎了讲给别人听,如今才懂,真正的规矩是顺着势走,别把自己弄丢了,也别把旁人逼到墙角。

 

天色渐渐软下来,橘红的光铺了满天。人都散了,沙滩空阔起来,只剩一个白头发的老头扛着长板往海里走,影子拖得老长,在沙面上摇摇晃晃。他划水、起身,动作慢得像放慢了针脚,却稳当得出奇,仿佛在浪脊上作画,一笔一笔,不急不躁。阿贵眯眼看了看:“老李头冲了四十年浪,我补了四十年网。他追浪,我追鱼,都是跟着海混饭吃。每道浪都不一样,老李头说,浪脊上那道弯,就是光阴的弯。”我站在原地没动,看老李头在橘红色的水面上一起一伏,忽然想起自己这半辈子——曲阜的晨钟、边塞的夜风、讲台上落下的粉笔灰,不也是在追一道又一道的浪么?只是从前追得急,总怕错过,如今能站在这儿静静地看,看浪脊拱起来又塌下去,倒觉着也挺好。

 

天黑透了,月亮从云缝里蹭出来,瘦瘦的一弯。浪还在拍,声响却小了,像潮水在自言自语,絮絮叨叨的。沙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冲浪板,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釉光,像一群睡过去的鱼。我光脚踩着退潮的湿沙,捡到一枚虎斑贝,贴在耳朵上听——嗡嗡的闷响,浑圆而绵长,像心跳。忽然想起曲阜孔庙那口老钟,也是这般沉沉的嗡鸣,只是钟声让人站定,这声响却让人想走。边塞的风当年往骨头缝里灌,如今这浪声倒像是往骨头外洗——原来半辈子,不过是从一种辽阔,走进另一种辽阔。从山东到新疆,再到这南海之滨,绕了一个大圈子,末了,好像都落进这片潮声里了。

 

临走,阿贵塞给我一块老船木,泡了三十年海水的那种。他说这木头有故事,你带走吧。如今它就搁在我书桌上,阳光好的时候,木纹里会闪出细碎的光。那纹路密密的,一圈压一圈,像被浪脊反复碾过的脊背——三十年,浪一次次骑上去,又滑下来,木头没断,只是学会了顺着那股劲弯曲。我上课的时候偶尔会拿出来给学生看,不说什么大道理,只让他们伸手摸一摸:你看,这上面的道道,都是时间和人一起磨出来的。所谓脊梁,不是硬挺着不弯腰,是弯了之后,还撑着。

 

浪这东西,说到底像人生。你没法叫它拐弯,只能借着它的劲儿站起来。潮退了,就弯腰捡几枚贝壳。后海这些人,拿身子去量浪的温度,日复一日,倒也量出了自己的活法。我想了很久,最好的姿势,大概就是顺着它,别硬刚。

 

从前站在讲台上,总怕学生听不懂,恨不得把每句话都敲进他们脑子里;如今站在浪边,才知道海从不解释,却什么都说了。从曲阜的山,到南海的水,一路上吵吵闹闹的,到最后,都安静下来了。只剩下潮声,一遍一遍,像光阴在翻页。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