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日子折叠进西陵的青翠
作者:王瀚林
总觉得山水最动人的从不是规整的景致,而是揉进烟火与岁月的细碎痕迹。此番踏入西陵峡,恰逢晨雾未散,一切鲜活的烟火与沉淀的过往,都顺着峡江流水,缓缓铺展开来。
轻舟缓行,破开漫天晨霭,裹挟着峡间清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微凉的触感漫遍周身,瞬间扫尽行路的倦意。两岸层叠的山壁晕着沉郁的苍青,几株黄栌随性扎根在崖壁缝隙里,枝叶迎风轻颤,簌簌声响落在水声里,温柔得几乎听不真切。
耳畔的流水声骤然稠密起来,细碎叮咚,像是有人悄悄在溪底抛撒无数剔透的琉璃碎珠——不用细看便知晓,龙进溪到了。
临溪的青石板路常年被流水浸润,泛着暗沉的墨色,温润不滑。依山临水的吊脚楼,木质梁柱斜斜探入溪水之中,柱身爬满厚密的苍绿苔衣,粼粼波光缓缓荡漾,一遍遍轻舔着老旧的木柱,温柔又绵长。
石阶之上,一位身着靛蓝土布衣衫的土家女子正俯身浣衣。木槌起落间,沉闷扎实的砰砰声,撞碎了溪面的静谧。她始终垂着眉眼,专注打理着手中衣物,丝毫不在意往来的游人。
我缓步凑近,低头端详那块被岁月打磨的槌衣石。石面上深浅交错的凹痕格外醒目,纹路深邃,堪堪能嵌进指尖。许是我的驻足太过突兀,她才倏然抬眸,鬓边缀着的银饰轻轻晃动,漾出细碎银光,语气淡然:“这是老物件了,从我奶奶那辈就一直在用。”
话音未落,她便再度低头忙活,飞溅的溪水沾湿了她挽至小臂的袖口,她也全然不在意。没有刻意的解说,没有刻意标榜的原生风貌,峡间最本真的纯粹,从来都藏在这些代代沿袭的日常里。
澄澈的溪面上,一叶竹筏悠然浮荡。耄耋渔翁头戴陈旧的竹篾斗笠,古铜色的面庞刻满风霜,深浅沟壑的皱纹里,嵌着经年洗不尽的山野尘垢,是岁月与江水留下的专属印记。
他轻撑竹篙,竹筏便灵巧滑向幽深潭区。臂膀骤然发力舒展,渔网凌空旋开,沉重的铅坠破空而出,短促的唰声惊扰了岸边栖居的山雀,成群雀鸟扑棱着羽翼四散飞去。转瞬收网,数尾银白小鱼在网中鲜活蹦跃,粼粼银光撞碎了溪水的平静。
渔翁抬手搭网,粗糙的掌心摊开,厚厚的老茧皲裂出细碎纹路。语气里带着几分淡然的唏嘘:“早些年,一日能捕二十来斤,如今不必贪多,够小酌几杯便足矣。”山水生计的变迁,都藏在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里。
转身步入灯影洞,洞内潮润的湿气浓重得近乎凝滞,仿佛抬手便能攥出一捧清水。手电光束划破幽暗,扫过两侧岩壁,洁白的钟乳石错落林立,在光影里泛着清冷的色泽。
光束探向洞窟深处,一方岩壁上的刻字猝然撞入眼帘——“保家卫国”四字清晰可辨。字迹笔画缝隙里积满暗沉垢迹,是经年烟火熏燎留下的斑驳印记。随行的导游说,抗战岁月里,这方岩洞曾是乡亲们的避难之所。
我默然驻足,指尖轻轻摩挲粗糙的石刻纹路,细碎石粉簌簌脱落。七十余载光阴倏忽而过,硝烟散尽,可这些嵌在山石里的赤诚与热血,从未被岁月磨灭。
行至石牌抗战纪念馆,玻璃展柜静静陈列着岁月的残骸。一柄老式步枪静静躺卧,锈迹从冰冷的枪管肆意蔓延,缠满整副枪托,卡死的枪栓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锋芒,再也无法叩响征程。
旁侧静置着一封泛黄家书,纸页边缘磨损起毛,边角微微卷曲。纸上字迹潦草仓促,寥寥数语藏着滚烫期许:“娘,仗打完了我便归来,在后院栽满橘树。”讲解员的声线缓缓压低,满是肃穆。
我的目光久久定格在那页信纸上,纸面一块深浅不均的褐色渍痕,无从分辨是岁月浸润的水渍,还是年少将士的泪痕、血痕。无人知晓,写下温柔期许的少年,最终是否平安归乡,是否如愿种下满院橘香。这座纪念馆收纳了过往的伤痕,却从未陈列圆满的答案。
折返山腰的吊脚楼,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柴火灶台之上,萝卜饺子在热油中翻滚滋响,滋滋声响勾勒出最质朴的山野风味。头裹蓝布帕的耄耋阿婆,手持长筷慢悠悠翻动着锅里的吃食,动作娴熟温柔。
“尝尝看,还有刚蒸好的顶顶糕。”她笑着从木甑子里抽出一块白润米糕,腾腾热气袅袅升起,将她脸上的褶皱温柔笼罩。她随口说起这份手艺的渊源,不说世代相传的笼统说辞,只用当地最质朴的“祖祖”二字,道尽辈辈坚守。
入口的米糕软糯清甜,细细品咂,还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松针清香——原来是甑底铺垫的松针,将山野清韵悄悄蒸进了软糯米香里。寻常山野滋味,藏着最动人的世代温柔。
暮色渐渐浸染群山,落日余晖漫过山头。我静坐露台,远眺浩荡长江。江面货轮点点灯火缓缓移动,暗沉的江水如打翻的墨砚,翻涌着温润的黑泽。山脚下的红灯笼次第亮起,吊脚楼的窗棂缝隙中,溢出细碎笑语与碗碟碰撞的轻响,烟火融融。
可这片山水从不是隔绝尘世的世外桃源。耳畔也飘着俗世喧嚣,街头短视频的外放音乐尖锐突兀,划破静谧夜色;不远处,身着冲锋衣的游客高声通话,敲定翌日的行程航班。婉转的土家《龙船调》随风飘荡,被江风揉得断断续续,又与江面货轮的低沉汽笛交织相融。
我忽然明白,三峡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静态标本。它是鲜活的、流动的、共生的。古老疤痕与新生烟火并存,陈旧木构与新潮事物相拥,喧嚣与静谧、过往与当下,在此处温柔共生,岁岁更迭。
临行前的夜晚,老渔翁邀我们赴溪边观星。他屈膝蹲在青石之上,将手中竹篾斗笠当作蒲扇轻摇,花白的头顶在星光下格外清晰。草丛间流萤纷飞,微光忽明忽暗,装点着静谧的夏夜溪畔。
他指节粗粝变形的手指,指向夜色中的灯影峡,低声诉说着老辈人的传闻:“那片山影,是先人留下的四盏灯笼,专为路人照亮山间夜路。”
我仰头凝望,璀璨银河横亘峡口,漫天星光倾泻而下,坠入潺潺溪流,碎作满河浮动的星子。晚风静谧,星河温柔。渔翁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岁月怅然:“我父辈那辈跑船行江,深夜行舟全靠这山影辨路定方向,如今好了,人人都有GPS,再也用不着靠山识途了。”
他朗声一笑,齿间缺了一颗,粗粝的笑声漫开,大半都被潺潺溪水温柔吞没。时代更迭太快,旧的章法慢慢退场,新的科技接踵而至,可有些东西,始终从未消散。
溪水日夜奔流,星河岁岁轮转。真正照亮这片峡江山野漫漫长路的,从来不是虚幻的山影灯笼,也不是遥远的漫天星河。
是渔翁手中磨得温润发亮的竹篙,是父辈祖辈穿梭江波的坚守,是石阶上嵌着岁月温度的槌衣凹痕,是岩壁上风雨不蚀的赤诚刻字。这些藏在烟火里、融在风骨中的东西,被一代代人紧握掌心、镌刻山石、沉淀岁月,硬生生、沉甸甸地,在西陵山水间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