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台走下:汉寿甲鱼雕塑戳破的象征迷思
——读《在汉寿,我终于看懂了许多公共雕塑》一文有感
作者:刘启明
当我们谈论地域公共雕塑时,脑海里最先浮现的往往是高台上挺拔的人像、展翅的飞鸟、抽象的几何符号,它们踩着统一的“崇高”节拍,在广场、公园、主干道旁扮演着“地域精神代言人”的角色。近读“赤溪观录”公众号所载《在汉寿,我终于看懂了许多公共雕塑》一文,我的认知几乎被彻底颠覆了。该文巧借那只趴在汉寿段高路边山嘴上的巨型甲鱼雕塑,如用一把轻巧的钥匙,打开了我们对公共艺术延续千年的固化认知,让那些被“仰视滤镜”包裹的象征叙事,第一次露出了最原始最朴素的底色。

长久以来,我们默认了一套无需言说的雕塑规则:只有载入史册的人物、宏大叙事里的符号、被反复定义的“伟大”,才有资格被浇筑成青铜,垫高底座,刻上庄重的铭文,成为所有人必须仰起脖子去看的风景。这套运行了千百年的语法里,“值得被纪念”的门槛被抬得极高,它要脱离烟火气,要足够抽象,要能提炼出某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精神,仿佛一旦沾了“吃饭”“谋生”的俗,就配不上公共空间里的一席之地。于是我们见过太多千城一面的雕塑:陌生的名人雕像、雷同的“腾飞”造型、和本地生活毫无关联的抽象金属块,它们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却和路过的普通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你不会为它停下脚步,更不会在看见它时,下意识想起自己的日常。

汉寿的甲鱼雕塑,恰恰以一种最“不讲规矩”的姿态,在这套严密的体系上撕开了一道裂缝。它没有刻意拔高的立意,没有绕来绕去的隐喻,逻辑直白到近乎可爱:这里是中国甲鱼之乡,几十万老百姓靠着甲鱼养殖谋生计,让一方水土富起来的东西,就是最值得骄傲的东西,那便大大方方给它立一座像。没有端着的架子,没有强行赋予的深刻,它就安安稳稳趴在高速路边,用伸长脖子的直白姿态告诉每一个过客:我们这里的甲鱼好,它养活着我们,这就是我们最实在的荣光。
这份不加修饰的直白,反而戳破了一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秘密:所谓“崇高”,很多时候不过是被叙事层层包裹的结果。当我们抽走所有附加的光环,把一只甲鱼和任何一个被捧上神坛的符号放在同一个视觉框架里,会发现支撑起“值得仰望”的从来不是对象本身,而是谁拥有定义“值得”的权力。汉寿人把这份权力从遥远的宏大叙事里拉回了地面,他们没有去照搬别人的城市符号,没有硬凑那些不属于自己的“高大上”主题,而是把自己碗里的饭、手里的生计、代代耕耘出来的产业,堂堂正正摆到了县域的中心。

那些嘲笑这尊雕塑“土味”“荒诞”的声音,恰恰暴露了我们早已被规训的审美惯性:我们习惯了用别人的标准去判断什么是“高级”,却忘了最动人的地域标识,从来都不是从别处抄来的。你路过汉寿看见这只甲鱼,会立刻想起这里的稻虾共生的水田,想起市场里新鲜上市的肥美裙边,想起养殖户清晨撑船去塘边投喂的身影——这些和普通人的烟火生计紧紧绑在一起的记忆,是任何没有根的抽象雕塑都无法承载的。比起那些站在高台上试图让你热泪盈眶的陌生符号,这只甲鱼的“不深刻”,反而成了最鲜活的深刻:它不教育你,不感动你,不警示你,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成为一个县域最直白的名片。
文章末尾那个关于千年之后的想象,读来格外有趣。当未来的考古队从废弃的古道旁挖出这尊巨大的青铜甲鱼,他们大概会严谨地推论这里曾有一个崇拜“长寿与富足”的古老部落,将其奉为重要图腾。这个和当下真相完全错位的解读,却意外地完成了一场浪漫的闭环:千年前我们的祖先把神话里的神兽铸在鼎上,用来祭祀天地;千年后我们把养活自己的甲鱼立在路边,用来纪念自己的生活。哪怕未来的人误解了它的来历,也丝毫不影响它本身的分量——它从不是为了成为某种被强行定义的图腾而存在,它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脚下这片土地里真实生长的日子而存在。
说到底,汉寿给其他地方都上了生动的一课:公共空间从来不是用来摆放别人的崇高的展台,它最该安放的,是属于自己的骄傲。不必硬着头皮去模仿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经典范式”,把自家最拿得出手的东西——哪怕是“一只甲鱼、一碗热面、一颗甜桃”一一大大方方立在最显眼的地方,这样的景观,才永远不会在千篇一律的展示区域里被淹没,才会永远带着生生不息热气腾腾的烟火温度。
注:本文插图均由汉寿县老摄影家协会刘汉华同志拍摄,使用已获得其同意。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刘启明,湖南汉寿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解放军报》《农民日报》《湖南日报》《作家文苑》《文坛艺苑》《文史博览》《桃花源》《丁玲文学》《村官》等报刊。著有散文集《绿叶对根的情意》。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