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塬的抗战岁月
长乐塬的抗战岁月
作者：何铃领
春风煦暖，草木萌新。我偕文联一众文友踏访宝鸡长乐塬，触摸这片浸润烽火的土地。春日流光温柔缱绻，漫过塬上青砖老墙，拂过斑驳工业旧舍，岁月在此处沉淀不惊不扰。八十余载光阴倏忽而过，硝烟早已散尽，唯有这片国内保存最完整规模最大的窑洞抗战工业遗址静默矗立，镌刻着一段民族工业浴火重生的峥嵘过往。一砖一瓦皆是感动，一机一物尽显风骨，追忆难以磨灭的往昔，探寻民族不屈根脉。
入园伊始，一枚斜嵌土中的航空炸弹复刻件率先撞入眼帘。锈迹裹着冷硬的金属质感，弹身裂痕刻满战争狰狞，这枚未曾引爆的日制航弹是侵华战火留下的冰冷烙印。目光环顾这片老旧厂区，错落的工业建筑静立无言，泛黄的黑白旧照定格时光，窑洞深处的老式机器蒙着薄尘，讲解员温润而铿锵的解说轻轻叩击着耳畔。思绪挣脱时光桎梏溯流而上，奔赴那段山河动荡、烽火连天的抗战岁月。长乐塬从不是一方普通黄土台塬，它是战乱之中留存的工业火种，是苦难年轮里挺起的民族脊梁，踏足此地便是紧紧拥抱一段滚烫悲壮的抗战传奇历史……
西迁逐光，塬上扎根铸就工业根基。一九三八年春夏，武汉战事告急，日军铁蹄肆虐江汉大地，炮火硝烟遮蔽江城长空。乱世飘摇民族危亡，保全工业命脉留存实业火种便是守护民族存续的底气。山河破碎之际，唯有负重前行。彼时，汉口荣氏申新纺织四厂临危受命，素有“棉纱大王”之称的荣德生怀揣实业救国赤诚之心，委派女婿李国伟远赴西陲择址宝鸡斗鸡台长乐塬购地拓土建厂兴业，宝鸡申新纺织厂就此应运而生。
危难之时，方显民族精神。荣氏家族以家国为己任，秉“多一分生产，便多一分国力”的坚定信念，斥资出力审时度势优选厂址，因地制宜构筑厂房。众人昼夜兼程攻坚克难，以惊人速度完成迁厂、复建、复产全流程，在黄土塬上燃起工业星火。为完善产业布局赋能后方供给，荣氏企业接连筹建造纸、机械、织布、面粉等配套工厂，秦宝十里铺工业区初具规模，在烽火乱世中勾勒出西北工业的崭新轮廓，成为抗战迁厂运动、工合运动中一抹亮眼暖色。
抗战英雄，自有文人落笔铭记。作家茅盾途经宝鸡，目睹塬上工业盛景，有感而发写下《战时的宠儿——宝鸡》，记录这片土地的热血生机；林语堂到访考察，见窑洞工厂巧思、工业复产壮举，由衷赞叹其为“抗战以来最显著的成绩”。山河动荡生灵涂炭，长乐塬上的民族企业规避战火抵御敌机侵扰，在贫瘠黄土之上逆势生长。这不仅是一场工业的迁徙重生，更是一场民族骨气的觉醒迸发，当时淬炼的坚韧姿态，时至今日仍能予人奋进之力，为新时代砥砺前行注入笃定底气。
薪火相助，不可忘却的国际主义战士。谈及抗战路上的国际友人，世人多铭记白求恩救死扶伤的医者仁心，殊不知另一位扎根中国、助力民族工业崛起的国际主义战士——路易·艾黎也为抗战作出了卓越贡献。烽火无界大爱无疆，这位新西兰志士于一九二七年踏足华夏土地，自此与中国人民结下不解之缘。山河飘摇之际，他挺身而出发起工业合作社运动，凝聚民间力量整合工业资源，为战时中国工业复苏铺路搭桥，在抗战史册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工合运动的星火，在长乐塬热烈燎原。延安的毛泽东主席三度接见路易·艾黎，特派专员奔赴宝鸡助力其推进西北工合建设，让合作互助、共抗时艰的理念深耕黄土塬。跨越山海的善意在此落地生根，异国志士的赤诚与华夏儿女的热血相融。直到今天，国家领导人两度出访新西兰，屡次追忆这段峥嵘往事，高度赞誉路易·艾黎为中国抗战、民族工业发展作出的突出贡献。跨越时代的回望，让这场跨国相助的温情愈发厚重，纯粹炽热的国际主义精神在长乐塬的黄土间恒久闪光。
实业逆行，铁血匠心筑起救国脊梁。西迁之路步步荆棘，建厂之途重重险阻。战时交通闭塞物资匮乏，申新四厂的西迁历程堪称一场绝地突围。两万纱锭、四百台布机、两组面粉机、大功率发电机组，一件件精密工业器械在炮火缝隙中辗转千里，完好无损落户长乐塬，这不仅是笨重器械的迁徙，更是民族工业火种的艰难传承，是实业先辈运筹帷幄的智慧见证。
建厂复产之路步步皆难。劳动力紧缺能源不足物资短缺，重重困境横亘眼前。申新人从未退缩就地取材变通求生，拆解汽车引擎、启用煤气发生炉、租借闲置锅炉，在简易平房车间摸索试产；电力匮乏之时租借陇海铁路局机车发电，扩充产能提速生产，让纺纱机器持续运转，让工业火种生生不息。从迁址选址到破土建厂，从试产调试到扩能增产，每一步都浸满汗水与坚守，尽显民族企业同舟共济的格局与胆略、破局求生的智慧、舍身报国的担当。
“努力干，一起干”。质朴六字是镌刻在长乐塬上的精神箴言，也是申新人蕴含于烟火的家国情怀。无慷慨激昂的浮夸宣言，无刻意造势的自我标榜，一众实业先辈默默深耕塬上，整合各方资源冲破层层障碍。资金短缺便自我筹措，土地贫瘠便平整拓荒，原料匮乏便四处挖掘，电力不足便变通赋能。众人在战乱之中逆势而行，无条件便创造条件先后建成发电厂、机械厂、煤矿、陶瓷厂等产业厂区，配套修筑学校、医院等民生建筑。既为前线源源不断输送战备物资，筑牢后方补给防线，又吸纳万余名百姓就业保障民生安稳惠及职工子女教育，在苦难岁月里守得一方烟火安宁。
窑洞藏锋，绝地创举响应持久战。平房车间屡遭空袭损毁严重，战火留下的满目疮痍警醒着每一位守业之人。园区广场陈列的航弹复刻件便是那段惨烈历史的实物佐证，冰冷弹体静默伫立警示世人勿忘国殇，铭记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抗争风骨。敌机肆虐，炮火无情。直面频繁空袭、生产难以为继的绝境，申新人洞悉战局大势，响应《论持久战》战略号召，萌生凿塬筑窑藏工于地下的绝妙构想。
这是绝境之中的突围，亦是爱国赤诚的凝聚结晶。历时一年有余，耗资百万，二十余孔窑洞依塬开凿，七纵六横、互通相连，构筑成错综复杂坚固隐秘的地下工业网络。窑洞厂区总面积近五千平方米，最长窑洞逾百米，塬上厚土为天然屏障青砖箍拱筑牢墙体，即便敌机在高空轮番轰炸，地下车间依旧安稳如常，机器运转不息工人劳作不止。尘土飞扬的窑洞里万枚纱锭同步运转，这是中国抗战工业史上绝无仅有的奇迹，亦是黄土高原馈赠给民族工业的天然堡垒。
在炮火中永生。炸损便重修，坍塌便再筑，愈是艰险愈显坚韧。申新人以血肉之躯抵御炮火侵袭，以顽强坚守回应战火磨砺，用一锤一凿的执着、一针一线的坚守，践行持久战的抗战理念。如今缓步穿行于窑洞之中，阴冷潮湿的空气裹挟岁月凉意，斑驳窑壁镌刻着往昔劳作痕迹。八十余载风雨冲刷，窑洞外表褪去光泽略显沧桑，然而深藏其间的工业韧性爱国情怀抗争精神，历经时光淬炼愈发璀璨夺目。
风物留痕，爱你飞驰的样子。窑洞不远处，一列老旧绿皮火车静卧铁轨之上，锈迹斑驳的车身留存着时代奔波的印记。遥想当年，陇海铁路贯通宝鸡，铁轨延伸之处便是希望抵达之地。它飞驰的样子，是多么地鼓舞人心！塬上风物皆有故事，一器一物皆蕴初心。闭塞的西陲小城因铁路迎来新生，人流物流信息流在此汇聚，为长乐塬工业崛起赋能助力。当初申新人择址此处建厂，深谙交通之便隐蔽之利，依托铁路贯通南北实现原材料输入、战备物资输出的高效流转等条件。一座厂区一条铁路一列火车，共同将宝鸡打造为抗战后方工业重镇，筑牢物资集散枢纽，为抗战胜利夯实后勤根基。而今铁轨之上复兴号飞驰穿梭，新旧列车隔空对望，一慢一快一旧一新既是岁月更迭的见证亦是山河强盛的勋章。
屹立不倒的更是民心。厂区西侧，模拟复原的发电厂静静伫立，简约硬朗的建筑轮廓，复刻着当年的工业荣光。当年这座发电厂是厂区能源核心，亦是敌机重点轰炸目标。日军数次空袭轰炸，厂房却始终屹立不倒，奥秘藏于精妙设计之中。地基加固夯实墙体加厚筑牢，屋面摒弃常规建材，密铺铁路钢轨替代钢筋，浇筑厚重水泥构筑坚硬防护壁垒。屋顶覆土成丘麻绳结网伪装，于黄土之间隐匿身形，在炮火之中守护生机。坚硬建筑之下更有坚韧民心，万众一心坚守必胜的信念，远比钢筋水泥更为坚固，这便是中华民族坚韧不拔的底气和人定胜天的信念。
乱世之中，乐观主义精神放光彩。申福新办公大楼、乐农别墅、职工住宅错落排布，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兼具实用质感与美学韵味。园林式职员住宅区，雅致精巧错落有致，在黄土塬上自成一方清雅天地。战火纷飞物资匮乏的年代，申新人未曾舍弃生活质感，于苦难之中追寻浪漫，于困顿之中坚守体面，这是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的具体体现，是乱世里难得的温柔，亦是民族精神的鲜活写照。乐农别墅清幽雅致，是李国伟为岳父荣德生祝寿而建，两层小楼精工细筑设施完备，虽荣德生未曾至此居住，却丝毫不减建筑本身的温情深意。一砖一瓦藏孝意，一檐一瓦敬贤良，如今驻足楼前抬眸凝望，依旧能感念先辈赤诚心生无限缅怀。
塬上留魂，山河铭记岁月荣光。八十余载光阴流转，炮火硝烟早已消散机器轰鸣归于沉寂，昔日人声鼎沸的工业厂区，如今化作静默肃穆的历史遗址。黄土无言窑洞不语，却完整留存着民族工业西迁的奋斗史诗，镌刻着实业先辈的家国情怀，记录着华夏儿女的不屈抗争。春风依旧，塬色常青。长乐塬，是烽火淬炼的工业丰碑，是苦难孕育的精神沃土，更是镌刻在西北大地上的红色印记。一枚航弹警示世人勿忘国殇，一孔窑洞承载工业奇迹，一列火车见证时代变迁，一栋建筑留存岁月温情。我辈定当讲好塬上抗战故事传承先辈遗志，以赤诚赴山海以笃行赴韶华，在新时代的征程上步履铿锵奋勇前行。
2020年4月22日
作者简介：何铃领 ，湖北随州人，曾在中国空军20余载，宝鸡市作协会员、宝鸡市音协会员、随州市音协音乐创作委员会会员、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2012年度中国优秀词曲作家高端培训班学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音乐文学学会会员。发表多种体裁作品400余篇（首），发布歌曲20余首，作品先后5次荣获国际、全国、全军大奖，著有音乐文学集《中国梦 丝路情》、散文集《和爱一起奔跑》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