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作者：卞永振
母亲最近体重掉了十多斤，现在的她是肝癌晚期，已经转移到了肺部跟淋巴。医生指着片子上十公分的瘤子说：“你看，这个已经转移到肺部，满肺都是。没有做手术的必要了，你们还说病人没反应，这种情况身体不疼不难受是不可能的！”而她---我的母亲，每每问到是否难受，她都会淡淡地说“还好，没事”这个倔强的女人啊。
我92年出生排行老三，上边有哥哥姐姐。在那个年代，都说孩子多了是福，爸妈加上我们兄妹三个正好凑齐了五福之家。
父亲小时候家里穷，兄弟姊妹多饭不够吃，到年龄就去当了兵了。那时很有机会留在部队谋一份好差事，架不住想家愣是调回了当地国企开大车。即便多年之后父亲提及这事，还打趣说：“要是不回来现在退休金起码得一万块。”嘴上满是遗憾却硬说自己一点也不后悔。
母亲是高中生，年轻时很漂亮，家境不错。我爸在部队的时候经人介绍二人就定下了终身大事。姥姥不愿女儿远嫁最终也还是执拗不过，依了她的心意。父亲是二婚，前妻早年因病去世留下一个儿子，也就是我大哥，一个心地善良的人。
母亲重视我的教育，没正式上学之前，家里就备好粉笔小黑板，常备《唐诗三百首》。几乎每天都得背，背不会不能出去玩。那时候可犯愁，字都不认识让我去背可是难为我了，于是意思是啥不重要，只要读着是那回事差不多就行了。直到现在我平舌音翘舌音都分不清，一开始我还琢磨总不能是我小时候古诗背得太多了伤了脑袋？后来发现当语文老师的母亲也有这个毛病，瞬间就释然了。
刚上一年级的时候，别的小朋友都会拼音写字，我是啥也不会，那时候都急哭了，硬生生怀疑自己智商有问题。后来才知道他们都上过育红班。那时我妈说，不想让我小小年纪就被学业困住，想让我多玩几年，就没让我上育红班。What？那我古诗岂不是白背了？
村里没有小学，得步行到隔壁的村子。那小短腿确实不太赶趟，就感觉上学的路老远老远，放学不抓紧点跑到家就天黑了。母亲是一名合格的老师，自打我记事起，就从没有接送过我上下学，一次也没有，就连感冒也不能获得此殊荣！此刻你应该能感受到我的委屈不？这个福没享到就算了。有一回我上课交头接耳说话，被老师当场扇了一巴掌，眼前一阵发黑小星星，满心委屈要跟母亲诉苦。谁料老师打早就告诉了母亲，母亲听完还点头说打得对。这事我记到现在，有空真想好好找当年那位老师聊聊。
二年级那年，母亲做了一个改变全家的决定。她带着姐姐和我拎着一床小黄被来到了临沂市区。她发现我们村没有一个大学生。感觉可能教育出现了问题，得换地方。颇有孟母三迁的感觉。那一年她36岁。
初到市区，人生地不熟。母亲买了一辆人力三轮车，去大街帮人拉运东西，小小的身板干这个体力活吃力得很，那段日子基本干半天就得歇一天半。我们挤在一间150元/月的出租房里，我的印象中，日子就这样彻底苦了起来。
攒了一点钱又四处借了一些，我妈一使劲上了一台燃油三轮车，那时人称老年乐。使劲加油冒蓝烟也跑不快的那种。简单地改一个棚子，就当上了出租车司机。印象最深的是冬天，天气冷车打不着火，得推着车用档别着打着火，好家伙得推出一里地，三轮车终于嘶哑着嗓子跑走了，基本是冬日的必须课。
姐姐中考失利，去了一所民办高中。每次母亲送她返校，那都得带着厚厚的煎饼，铝饭盒装着肉丝炒咸菜，再从亲手缝的钱包里面掏出一沓巨款，有时候三十多有时候五十多，那是一个星期的生活费。每次母亲只留三五块钱给三轮车加油，其余的一股脑都给姐姐。那可是一笔巨款。在我的印象中，我姐拿着这些巨款也从来没吃胖过，一度让我怀疑是不是带着巨款去谈恋爱了。就这样，一辆小小三轮车，把我跟姐姐送上了初中高中又是大学。姐姐成为了全村第一个本科生，也是第一位研究生。
而我呢，刚来的时候是二年级。那时候学校除了学费还针对我们外地学生收借读费，一学期二百多，我妈蹬三轮一天赚个一二十块钱，交这么多很吃力。每次缴费，她一趟趟找班主任、年级主任、校长求情，希望能减免或者暂缓。有一回哭着差点给跪下，小小年纪的我哪里见过这个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被霸凌了。这让本来就内向的我更加自卑。那时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
空想归空想，学还是得上。那时玩心太重，写字学习又不认真。经常被老师关心关爱。一次只因一个错别字，老师在讲台上捏着我的脸蛋咬着牙说：别人不好好学就算了，你妈费这么大劲让你来读书，你对得起她么？ 我咬着牙眼泪直打转愣是没哭。脸颊捏得青紫，整整一周捂着不敢让我妈看到，那段时间她还以为我牙疼。
在这样的环境下，我们姐弟俩慢慢的成长着。虽说常年营养吸收得差了一些有点营养不良，心态倒还算开朗。上学站队我永远排第一个，是全班最矮的孩子。这一窘境直到高中才打破，我以微弱两公分的优势排到了第二个，那种兴奋我谁都没给说，毕竟这种快乐他们体会不到。个子矮就算了，谈恋爱都得是藏着掖着。用谈恋爱这个词有点不精准，准确来讲是暗恋。咱敢给白月光表白么？不敢讲啊。说了也自讨没趣肯定会被拒绝的。我妈心倒是挺宽，时常安慰我只是发育晚一些，没毛病。隔天便会买平日里舍不得吃的肉食补营养。
自卑、矮小、家境普通，一堆心事积压心底总得找地方释放。学业平平不如去打工，靠体力换钱，说干就干。我的第一份工作是15岁暑假去饭店打工。碍于舅妈介绍，老板娘就勉为其难接受了我，她毕竟不能得罪吃饭的客户。好在十一二岁就开始做饭，洗盘刷碗轻松加愉快。就是让咱洗厕所也毫无怨言，能帮母亲分担一点压力咱就乐开了花。或许是我干活太过实在，又或者是舅妈好久没来过饭店吃饭，干了半个月老板娘就把我辞了。那时候我还在厨房帮着切辣椒，手尴尬的擦了擦脸领着钱就滚蛋了。回家的路上，不知道是辣椒辣的还是天气不太好，泪水流了一脸，边走边擦哭着回家了。
拿着人生第一笔三百块钱工钱，我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富有的人，一下又感觉自己行了。走路总下意识捂着口袋，生怕巨款外漏被别人抢走。怎么花这个钱让我很苦恼，以前都是一块两块买些好吃的就罢了，这么一笔巨款怎么搞？思考了半天决定买一个手机，当年大家都热衷挂QQ升级。我独自怀揣巨款来到二手手机市场。左看右看没看出半点门道。三百块钱的可选性那是太少太少了，普通手机都得七八百块钱起步。正犹豫时，一个好大哥问我是不是看手机，我点头。他从兜里拿出一个诺基亚N73亮了亮问我要不要，我敢要么？这可是几千块钱的顶级智能机啊，我摇了摇头，我没钱。
“不贵，1500块钱就行”
“1500也没有”
“你要是想要1000也行”大哥都不等我讲价自己价格降得嗖嗖的快。
“1000我也没有”
“那你有多少钱么？”大哥都有点着急了，咋了还碰到了一个穷鬼了。
“我就三百块钱”你看嘛，我多实在，继承了我母亲的善良直爽。
“这边人多，咱们去路对面去”
大哥晃了晃手机带着我就去了路对面，边走边说“这边人家都有门头，我抢人家生意不好，300就300吧看你也不容易的”
我还沾沾自喜，这么便宜还让我捡漏了，早知道我就说我手里有200了，剩下的钱我高低买个刮刮乐去。
到了路对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刚把钱给他，他转头招呼了一辆出租车就走了。我拿着手机把玩着，开机……开机……开不了机。奇了怪了，刚才路那边的时候手机好好的啊，难不成坏了？
叩开电池一看，是一个模型。一瞬间，天塌了。我一下子蹲在了地上。
“我让骗了？”
“我三百块钱没了！”
“人跑了，我要报警么？”
“连学生都骗，这还是人么？”
“半个月的厕所我白刷了？钱没了！”
一时间无数的问题出现在我的脑海中，这就要炸了。
钱被骗光了，我想丢了魂一样失魂落魄的。人心险恶这世界太黑暗了。浑浑噩噩走了很久，鬼使神差到了河边。不行我跳个河？这念头冒出来把我吓一跳。还别说，我还真差点就这样干了。想想我还得回家给老妈做饭吃就先等等着吧。感谢那一次的经历，十多年后在面对高额金钱诱惑，我能及时抽身止损，可当年我两个合伙人没有守住底线，分别获刑五年跟五年半进去踩缝纫机去了。那被骗的三百块钱，教会我分清利弊，什么钱该赚什么捷径玩玩沾不得。多年后我轻描淡写和母亲提及此事，她满是心疼，想来是心疼那三百块钱的。
学习一般的我上了个普通高中，成天贪玩从前几名掉到了中游，后来又迷上了打游戏。经常一个星期两三次通宵，白天上课睡觉，夜里网吧酣战。成绩直接班中垫底。高中几年身高倒长了不少，好家伙彻底放开了，成绩差不说还谈起了恋爱，班里无法无天班长也管不了我。老师有办法老谋深算，给我挂了个副班长+纪律委员。咱也当官混上了小干部！第一次尝到了权力带来的甜头，让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正中了老师下怀，成了老师一名忠实的狗腿子。
纪律收敛了一些转眼就高考了。老师提议让我走艺术途径。现在来想特别感激他，当年还有一点基础，踏实练一练还有希望。小时候就喜欢画画，就去了美术班。去学了一周发现确实有点意思，老师把他看好的两个学生聚在一起特意用心教一教。一个星期之后我就不去了，理由很现实---旁边同学她哥学画画买个电脑花了一万多。我家条件跟不上，连买铅笔画纸白板都是妈妈省吃俭用挤出来的钱，我可不能学。然后果断退课！这件事到现在都是心里的一个遗憾。当初老师看中的两个人，一个学有所成定居了巴黎，另一个学了一周就放弃了。
高考前一个月，女朋友母亲给我下达重要指示：让我离她闺女远点，我成绩差会耽误人家前程。不然当面见我给我指点指点。好家伙这才多大就要见家长了？我可不敢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母亲，并没有被这“惊喜”冲昏头脑，那就先忍着不见家长了。我也没敢掰持是她闺女一直粘着我。于是我赌气装模作样学了一个月，高考分数反倒比她高了二十多分，说不清到底是谁耽搁谁。
高考结束我完全不想读书了，本科分数够不上大专随便上。老妈天天劝那是一点用也没有，父亲向来很少操持家里琐事。那时的我满脑子都是赚钱，穷怕了，没有钱可能一家人只能一辈子住在十多平米的小屋里。母亲实在没办法，拖她朋友来劝我，只因她一句话我就改变了主意---“创业啥时候都可以，大学不上可就没有下次了哦，你难道不想去大学玩玩么？”还得是外地的和尚好念经啊，对口！我怎么也得去大学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大学这两年可是一点正事也没干，除了摆摊、租格子铺卖货、当中介招寒暑假工、宿舍开小卖部，甚至还应聘了移动公司的业务经理···除了生活费500一个月，业务经理一个月还发1300元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一个月有两三千，当年可算是一笔大钱。所有心思全放在这些小生意上了。除了学习不太好，社团倒是参加了一大堆。什么话剧读书练字篮球的，主打一个不闲着。虽然没有搞出来一个大名堂，但是女朋友暂时是保住了，对就是那个没捞着见家长的那个女朋友。志愿是她报的，选的同一所学校。
为什么说暂时保住了女朋友呢，是因为我在学校干的活可能有点丢人。我地上铺着床单，从市场批发来的帽子围巾口罩拖鞋我一转手，少的赚两块多的赚五块。最多的时候一天卖了38个暖手宝。可能她嫌丢人，给我下达指示再做这样的生意就分手，吓得我床单都扔了。不让我摆地摊我就做点高端的。后来接触了劳务中介把大学生卖到电子厂，一个人头给两三百块钱，自己也顺带去上个班爽的不要不要的。虽然第一个寒假就让二把刀中介给坑了，不影响咱再爬起来再干，四个寒暑假一次没落下，每个假期都能赚个大几千。那时候脚上都穿的耐克，一度幻想自己变成有钱人了。这些爸妈都不知道，以为我学习很刻苦，将来可能会是一个优秀的医生呢。
实习的时候导员让交学费4400，那时我就不理解，实习了为什么还要交学费呢？又没在学校上课，这个钱咱不能交。跟个愤青一样理直气壮的给老师说我不交钱，我没享受到这个服务这个钱我可不交。最后导员给我办了个退学，我是班里唯一没有毕业证的。只有一张笑得灿烂的毕业证。也正是因为没有学历保底，让我在后期创业没有了退路。用我爸说的话，大学是白上了，早知道前两年的钱都得要回来。
刚拍完毕业照，那个笑容还在嘴上没散去，天塌了。女朋友要跟我分手。理由直白：我家里孩子多、家里穷。我他法克，孩子又不是这两年出生的、穷也不是一年两年，现在跟我说这？上岸就换意中人？我的青春损失费这个怎么算？还是不是人？
额，实际剧本情可不是这样的，我哭得鼻子冒着泡求着说能不能不分手？我可以努力，我可以靠着我的双手去挣钱，只要别离开我可以么？以后你想要的生活都可以靠我的双手换来！现在想想，确实很年轻想得是多单纯。不出意外的，她还是转身而去，跟着一个开雅阁的人走了。
再后来，参加工作、失业、创业、失败、再创业等等
简单算了算，在临沂，我的住处累计搬家搬了9次，公司开了倒倒了开，累计更换过13个地方。要是再细细展开让我讲可能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就先省略吧，有时间我再补一补这一部分。
这些年，虽然生活上艰苦了一些，但是母亲用自己所能，言传身教让我懂得了很多优秀的品质：
孝敬父母---一直都是她做着我看着，不论是爷爷奶奶还是姥姥姥爷，那都得是竖着大拇指地夸。
为人善良---母亲从未与他人红过脸，不论是别人怎么欺负，母亲都不曾与别人多说半句。
做人真诚---她告诫我们有一说一，不允许我们说谎。不能做到的事绝不答应他人。
终身学习---母亲爱写日记爱看书，经常与我们分享读书心得。这种习惯让我感觉她不应该去蹬三轮，应该得一直当老师才行。
自立自强---经常念叨在美国十六岁就独立了，十八岁父母都不用管了。我们自己能解决的事情她绝不插手。
懂得感恩---多次提及有机会去见我小学张老师，因为在刚来到临沂最困难的时候人家帮助了我们。（母亲患癌后状态尚可的时候，我还真联系上了，去了张老师家里坐了坐，了却了母亲的几十年的一桩心愿！我是不是很棒？）
乐善好施---她的梦想开一个敬老院，把一些无人照顾的老人免费接应过来照管。平日里也尽可能温柔悲悯教人向善。这也激励着我但行好事、口吐莲花。
看淡富贵---一生不追求功名利禄。她同班同学是临沂市排名前三的大富豪，旁人都会主动往来。可她不，一次也不联系。不愿打扰别人亦不插手他人因果。
把钱撒出去---自己有点钱就行，得把钱撒出去。让身边的人赚到钱。感谢母亲的教诲，让我带着身边很多兄弟姐妹赚到了一点小小的财富。
等等。
如今母亲经常发着呆，想着心事。
病痛耗空了她的身子，体质虚弱。大多时候待在楼上没有体力下去走动。从母亲刚查出来癌症到现在，每天我都记录了下来。我想等日后有机会我就拿出来一点点讲给她听。
也曾质问过上天的不公，为何让我的母亲得了这样一个病？我想不开更不接受。只能疯狂看书平复心绪。慢慢也看开了：
老天是眷顾我的，恩赐了宝贵时间让我可以好好地陪伴母亲。同样又是仁慈的，让他身上的痛苦轻了再轻。生老病死的规律没办法改变，索性坦然接纳，心里反倒生出不少力量。
母亲看着她的孩子、她孩子的孩子身上除了流淌着她的血，还拥有着这些宝贵品质想必她会是欣慰的。我们每个人都只是身体的暂住客，当屋顶倾斜，当门窗老去墙面开始剥落，请允许彼此体面的退租，安静的告别优雅离开。
即便是呼吸停止的那一刻，终究恢复自由的模样，迎着属于自己的那道光，走向那片没有痛苦的旷野。
多想让时光就此停驻，慢一点再慢一点。我真心祈求病痛放过这位一生善良的母亲，多留些时日，让她多陪陪自己的孩子。失去她我固然痛彻心扉，但比起她割舍儿女的不舍与煎熬，我的难过不及她的十分之一。
今天是我的生日，父亲提前两三天就说要做顿好菜，出门去买母亲爱吃的知了猴。母亲特意洗了澡，精神不错，在客厅陪着我刚满一岁的女儿玩耍。八岁的儿子帮着贤惠的妻子做着晚饭，饭菜的香味已经勾起了我的食欲。
不多闲聊了，我要洗手准备吃饭啦！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