椰风海韵博鳌行
作者:王瀚林
车子穿梭在博鳌的椰林廊道时,斑驳树影错落扑在挡风玻璃上,光影明灭,忽深忽浅。我随手揣了本影印的《正德琼台志》在怀里,纸页薄脆得稍一用力便似要碎裂,恰好翻录着“博鳌浦莫村都”的古老记载。我总忍不住胡思乱想,正德年间的这片滨海一隅,哪里会有如今平整通畅的柏油大道?彼时唯有琼崖都司的巡检,踏着遍地泥泞辗转往来,巡查一方黎庶民情,戍守近海边防。转瞬五百年沧桑更迭,而今我奔赴此地,不过是为一场举世皆知的论坛盛会,这般际遇,细细品来竟带着几分啼笑皆非的错位感。
刚停稳车子,我便生出溯源的念头,想扒一扒“博鳌”二字藏着的本义。码头边静坐一位老船工,指尖捏着水烟筒慢悠悠吞吐,潮湿的海风裹着细碎烟火,烟锅的星火忽明忽暗,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湮灭。老人抬起重叠着风霜的右手,指关节粗粝臃肿,纹路深陷,像常年被海盐海水浸泡风化的老树根,直直指向远处翻涌不息的近海浪涛。
“你瞧那一浪叠一浪的势头,拱来拱去的,像不像巨鳌匍匐游动?”他缓缓解释,“博”是沧海广袤无垠之意,“鳌”便是深海之中的巨型灵龟。我追着问他,如今这片海域还能寻到鳌的踪迹吗?老人深吸一口水烟,喉间滚过一声低沉的轻叹,隔了许久才慢悠悠开口:“灵鳌早就绝迹咯,如今驻足此地的,是另一番庞然风物。”这话听着玄妙,却又莫名贴合眼前的一切。
玉带滩是一道狭长的滨海沙洲,静静横亘在大地与碧海之间,硬生生将万泉河的温婉与南海的壮阔一分为二。我脱了鞋袜赤足踏上去,步履随意又散漫,左脚探入南海翻卷的浪涛,右脚深陷万泉河绵软的细沙。两侧的触感全然迥异,反差感格外鲜明。南海的浪温烫黏腻,裹挟着浓郁的海盐腥气,力道桀骜蛮横,一遍遍冲刷脚踝,像是执意要把人拖拽进深海深处;内河的流水清冽微凉,性情恬淡克制,静谧得近乎执拗,脚下沙粒细碎软糯,堪比磨细的米粉。
立身沙洲中央,身体会不自觉微微歪斜。这不是什么泾渭分明的时空交界,更像是被两股截然不同的天地力道双向拉扯,稍不留意便会失衡倾覆。整条沙洲宽窄不均,最开阔的地段也不过数步之遥,它从未承担什么衔接贯通的使命,不过是在海陆博弈之间,勉强维系着一场堪堪不崩的微妙平衡。
东屿岛的椰林蓊郁幽深,亚洲论坛的主会场就隐匿在这片苍翠深处。蓝顶白墙的建筑线条利落规整,极简的几何轮廓在炽烈日光下白得晃眼,干净得有些疏离。随行向导随口提及,二十年前这里还是破败的滨海渔村,土路崎岖泥泞,海风裹挟着鱼腥味遍地都是。不过短短二十载,陋巷渔屋蜕变成雅致滨水墅院,更迭速度快得猝不及防,像一场过境即换的疾风骤雨。
可我偏偏在一栋崭新别墅的后院,撞见了未被抹去的烟火旧痕。规整的晾衣绳上,没有精致考究的成衣,反倒挂着几截棕褐色的破旧渔网,随风轻轻晃动。空调外机的侧边,胡乱堆叠着褪色的航标浮球与粗实的船缆。新城繁华的外衣层层叠加,内里依旧裹着渔家世代相传的底色,新旧肌理就这样突兀又和谐地交织在一起。路口的论坛会标悄然调转了朝向,正对着一片待拆的临时工棚——这里曾收留过无数奔赴此地的建设者,如今工程落幕,他们也终将奔赴更远的异乡,消散在这座小镇的更迭里。
清晨的码头最是鲜活,渔民们早早起身收拾网具,湿漉漉的渔网不断滴落海水,在水泥地面晕开一圈圈深色水痕。这些细碎的印记从不等人为擦拭,炽烈的朝阳会悄然将其蒸干,不留半点余迹,仿佛昨夜的辛劳、凌晨的奔波从未发生。暮色垂落时,落日将整片海面浸染成暖融融的金赤色,孩童们踩着细软沙滩肆意奔跑嬉闹。我忽然暗自思忖,这些嬉笑打闹的孩子,他们的父母或许正辗转在各个会场,做着保洁、安保的细碎工作,托举着这场盛大的繁华。
老榕树下聚着几位纳凉闲谈的老者,摇着蒲扇慢悠悠唠着家常。他们脸上纵横交错的沟壑,绝非文艺笔下刻意渲染的“岁月故事”,而是经年海风盐雾反复侵蚀、日夜潮汐打磨蚀刻出的深浅沟槽,如同船底附着的厚重垢迹,清清楚楚镌刻着半生逐海为生的浮沉轨迹。街边卖清补凉的阿婆待人热忱,笑着招呼来往游人,那笑容得体温和,分寸恰到好处,竟有几分制式化的规整,像刻意训练过的迎宾仪态。可她递来糖水碗的瞬间,我瞥见碗沿一处细小的缺口,而她的拇指恰好稳稳扣在缺口之上,那是常年持碗劳作磨出的专属印记,藏着最真实的市井烟火。
登临三江入海口的高地远眺,万泉河、九曲江、龙滚河三条水系在此交汇相拥。水面翻涌着层次各异的波纹,黄绿、灰蓝、褐浊的水色层层交织,大小漩涡环环相套、层层嵌套。它们没有从容相融、缓缓共生的温柔,更像是尚未厘清彼此的边界,便被湍急水流裹挟着,仓促奔赴南海汪洋。
望着这番景象,我莫名联想到论坛会场内的场景。不同语种的翻译同步流转,各色声音交错重叠,彼此裹挟、互不兼容,却又尽数被收录进同一份官方文稿之中。原来世间所谓的交汇融合,大多时候都不是心甘情愿的奔赴,只是身不由己、来不及挣脱的被动糅合。
夜色渐浓,我独自寻了块临海礁石静坐。月色倾洒海面,铺出一条绵长的银白光路,看似通透辽阔,却步步皆虚、无从踏足。远处的论坛会场灯火长明,澄澈的光倒映在粼粼海面,是一种不知疲惫、昼夜不熄的明亮,像一双始终紧绷、不肯阖眼的眼眸,执拗地守着这片繁华。近处的渔家灯火是温润的暖黄,随潮汐起落轻轻摇晃,这份摇曳从不是世人偏爱渲染的海滨浪漫,只是渔船随浪颠簸、身不由己的被动晃动。
两处光影隔海相望,中间横亘着一大片沉沉的幽暗海域,互不浸染、互不照亮。我对着这片静默的暗处凝望良久,心里忽然生出细碎的感触:博鳌最动人、最坦诚的模样,从来不在灯火璀璨的会场,不在人声鼎沸的景致,恰恰藏在这片无人驻足、无人留意的幽暗缝隙里。所有盛大的喧嚣、浮华的表象,都会在这里褪去滤镜,回归本真。
临行之前,我在沙滩偶然拾得一枚小巧的贝壳。体量玲珑,外壳覆着深浅交错的褐色纹路,内里却藏着温润透亮的珍珠光泽。我忽然想起,这层莹白的珍珠层,本就是软体动物抵御创口、包裹伤痕的自愈馈赠,是岁月伤痛沉淀出的温柔肌理。我随手将贝壳揣进衣兜,没有强行提炼什么人生哲理,只是单纯想带走这片海的一隅温柔。
车辆再度驶入椰林夹道的公路,树影依旧错落明灭、反复摇曳。恍惚间,像是五百年前那位踏浪巡边的古巡检,正从时光深处逆向走来,与此刻的我,在椰风海韵里悄然错身,默然相逢、各自奔赴。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