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巴特尔和北山羊的故事
作者：刘秉忠
阴山之北，乌拉特后旗的中蒙边境一带，有一片古老而神奇的戈壁草原。说他古老，因为这里有鬼斧神工的岩画和历经沧桑的长城，风沙雕刻的沟壑如同大地的年轮，无声诉说着生命的坚韧；说他神奇，因为有一个叫做北山羊的近危物种，对这片水珍草稀的土地不离不弃，演绎着人与动物和谐共生的昨日今天。
这一带也叫西尼乌素——蒙语中寓意珍贵的“新水源”，不仅滋养着牧人与驼群，更奇迹般庇护着一群岩壁上的精灵：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北山羊。在这片苍茫保护区里，一位名叫钢巴特尔的牧民，用二十余载滚烫光阴，将最初十几只孤影守护成二百多只奔腾的族群，创造了个体志愿者保护野生动物的历史奇迹，体现了一个牧人之子的担当和职责，为祖国北疆的生态文明建设作出了卓越贡献。所以，当地牧民称北山羊为“不死神羊”，而钢巴特尔便是那位被时间与风沙共同塑造的守护神。
岩画里的精灵
北山羊，别名红羊、悬羊、野山羊，是山羊属体型最大的成员，身材矮壮行动敏捷。雄羊的样貌极其雄伟，顶着一对一米多长、像弯刀一般的长角。北山羊是攀岩能手，在几乎垂直的岩壁上攀爬跳跃如履平地，只有在喝水时才会从山顶的安全区域下到平地。
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由于肉食动物的霸凌和偷猎者的侵袭，北山羊种群数量逐年减少，目前在我国境内的新疆北部及贺兰山有少数存量。没有更详尽的资料表明这个物种起源于何时，但阴山岩画给了我们一个让人震惊的答案。那天，在保护区内的一个山沟里，钢巴特尔带着我们去看一幅构图细腻、形象逼真的动物岩画。画面中，一只北山羊赫然立于最显眼的位置。原来这是一个远古的物种。夕阳正好切在岩面上，赭红的北山羊像要从石壁里跃出。“它们已经在这块石头上活了数千年，”钢巴特尔抬手抚摸岩面，粗粝的指尖顺着羊角的弧度抚摸下去，“我不过替它们再守几十年。”那一刻，他眼里映出的不是北山羊，而是一段不可湮灭的历史。
钢巴特尔今年47岁，初中毕业后就回到草原。为什么对北山羊情有独钟呢？原来，他打小进山放牧就看到过北山羊的岩画，听父辈讲过许多野生动物的故事，故事里有北山羊，还有狼、猞猁和狐狸等肉食动物，其中，靠吃草延续生命的北山羊，是最让他心疼最珍惜的物种。因为这只羊，是最善良、最柔弱的一种。善良柔弱的物种就该灭绝吗？钢巴特尔不相信。他总觉得那些岩画里的生灵不会轻易离开。也许是草原上牧民有同情弱者的天性，也许是他把北山羊当做草原的神灵，于是，他自发担当起保护北山羊志愿者的神圣职责。
逐水而居是人和动物的共性。然而在戈壁荒原，人可以通过打井、修建水库等方式开辟水源生活和生产，但动物只能依赖自然水源。在保护区的一条人迹罕至的山沟里，有一股天赐清泉，是北山羊集中饮水的地方。这条沟叫做雪豹沟。这里藏着北山羊的踪迹，也藏着一个牧民与一群生灵的约定和默契。对北山羊来说，这种约定需要高度的警惕和锐觉，对钢巴特尔来说，也充满了考验和挑战。
有人说钢巴特尔是北山羊的保护神，但他说，其实北山羊才是我们的神，不信你到阴山里面看看，到处都有北山羊的岩画。北山羊能发现牧草最丰盛的地方，能探寻到人找不见的水源。在钢巴特尔的脑海里，祖国北疆历史上，北山羊曾经是漫山遍野活蹦乱跳的生灵。
雪豹沟的蹲守
北山羊的活动范围大致为南北10公里，东西30公里（后被政府划定为自然保护区）。雪豹沟距离钢巴特尔的家有15公里，
1999年，草原旱情严重，草料紧张，收入也减少，家畜和北山羊都面临饥寒。钢巴特尔忍痛卖掉一群骆驼，换回 5 吨草料。草刚落地，他赶忙发动摩托车，满载着几捆送到雪豹沟北山羊出没地，码在泉眼边。也就在那年冬天，他在沟里用石头垒出了第一个“哨所”。夜里零下三十度，他裹着皮袄躺在石缝里，等来了北山羊，听着它们踏雪的声音——“像一把碎银撒在沙盘上。”在此哨所，钢巴特尔通过多少次肉眼观察，基本摸清了北山羊的生活规律和活动范围，掌握了大量第一手资料。
2010年初冬，山上下了薄雪，钢巴特尔骑着摩托车送草时，不慎在坡上滑倒，连人带车，翻了几个跟头，摔断了右臂，他硬是用左手把草捆拖到泉眼边后，才艰难推着摩托回到家里，妻子立即送他入院治疗，医生嵌入钢板固定骨折。但三天后，他硬是磨着主治太夫出了院，重返雪豹沟。于是，凛冽寒风中，他独臂操控摩托车车把的身影定格成为一道耀眼的风景，拉的好长好长。
2014 年，钢巴特尔为贴近而不惊扰生灵，更好地了解北山羊的生活习性，用摩托车把角钢、彩钢板、水泥一点点驮上山坡，在距泉眼 1 公里处建了一座 4 平方米的观测棚。夏日棚内如蒸笼，汗流浃背；冬季寒风刺骨，冻彻骨髓；沙尘暴掀天蔽日；山洪裹巨石轰鸣而下。他却在此扎根，熟稔每道兽径、每块岩石的棱角。就在这里，他拍下了第一张北山羊产羔的照片：母羊跪在峭壁上，小羊湿漉漉地落在岩缝的枯草里。
车轮碾过碎石遍布的戈壁，在这条通往北山羊生命咽喉的路上，钢巴特尔已丈量了二十多年。从最初徒步跋涉、骆驼驮行，到如今骑烂 12 辆摩托、报废 1 辆 212 吉普、1 辆皮卡，每一道车辙都浸透着信念。他的妻子阿拉坦其其格对我们说：“一有空就骑上摩托往雪豹沟跑，他一进山，我的心也跟着走了！”
情怀的坚守
为何要守护北山羊？答案刻在阴山古老的岩壁上。少年钢巴特尔放牧时，凝视着岩画中顶着一米长角、腾跃于绝壁的雄健身影，脑子里回响着父亲告诉他的话：“最弱的那只羊，才是草原真正的主人。”这句朴素却富有哲理的语言，从此在他血脉中流淌。岩画里的精灵穿越万年凝视现实，他认定自己必须成为那道屏障。
守护的考验远超想象，首先得有钱，对一个牧民来说，收入的主要来源是草场补贴和养驼所得，钢巴特尔的收入不富裕，干什么都要精打细算。为让北山羊安然过冬，他自购过草料跋涉投放；泉水枯竭时，自费拉水注满天然石臼。有时候，“买一车草，骆驼吃一多半，北山羊吃一小半”这是常有的事。牧民们不解：若用这份心力养驼，早可致富。钢巴特尔只淡然一笑，将信念深埋心底。
此外，政府的支持力度也十分关键。2018年，钢巴特尔被后旗政府正式聘为“护边员”，每月有了800元补助；市自然保护区管理局、林草局加大对保护区的投入，帮他打井，给他饲草料补贴资金，野生动物保护部门还给他配备了观察设备，远红外相机由8台增加到23台，基本覆盖了北山羊90%的活动区，这种连续不断的关注支持，给钢巴特尔增添了更大的信心。装备升级，责任愈重，他蜷身彩钢棚中捕捉羊群几点下山，几点回峰，哪块岩壁是幼羔的练习跳跃的“操场”，乐此不疲。多年的无声陪伴，竟让生性敏感警觉的北山羊记住了守护者。他的车驶近，羊群立在山坡静静凝望，像是等待亲人；陌生车辆则惊起烟尘，“连根羊毛都见不着”，这份信任，是荒原最珍贵的馈赠。
在外面的人看来，戈壁滩哪里都没有路，对钢巴特尔来说，骑上摩托车，哪里都有路。哪里是骆驼踩下的路，哪里是北山羊踩下的路，他烂熟于心，哪个地方有几块石头，乃至石头的形状，他全知道。
“黒脸”戍边人
戈壁的骄阳，晒黑了钢巴特尔的脸，“黑脸”也是铁面无私的注脚。早年媒体欲报道事迹，他摇头婉拒：“风声大了，人便多了，它们怎得安生？”面对托关系闯保护区的游客，他岿然不动：“我是护边人，只认识草原，不认识你那些人。”朋友邀他进临河城感受几天繁华，他来了一夜便匆匆而归：“你们这里很孤独，我挂念北山羊！”霓虹灯和高楼令他无所适从，他的魂魄早已与岩壁风声、骆驼响铃、野花细语缠绕共生。
广袤无垠的戈壁滩，独特的生活环境，磨炼了钢巴特尔的意志，打造了一个当代戍边人朴实形象。保护野生动物的初衷不改让这个牧民之子内心十分充盈。儿子在外地上大学，平时他和妻子两个人生活在这里，除去定期去镇上购买生活用品，钢巴特尔和妻子在这个空旷而宁静的地方，打理着简单的生活，追寻着自己的梦。虽然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但嘎那有良好的生活习惯，他不吸烟、不喝酒，还忙里偷闲积极参加当地政府组织的文化活动。他是那达慕大会的博克（摔跤）手，红驼竞赛的热心人。
如今，钢巴特尔自学剪辑，将拍摄的数百张岩画、北山羊影像在彩电上反复播放。这些资料成为学者研究的珍宝。内蒙古师范大学专家千里来访，与他共探北山羊生存之谜。他向国家野生动物保护协会建言：警惕近亲繁殖，引入贺兰山公羊优化种群，守护之路，已从一人之执扩展为科学传承。他的那些照片和视频，成为国家野生动物研究的极其宝贵的第一手资料，内蒙古师范大学的野生动物研究学者，不远千里来拜访他，与他一起交流探讨北山羊的生活规律。
2025年3月，“内蒙古师范大学雪豹沟北山羊行为研究站”在钢巴特尔观察棚挂牌，揭牌那天，他穿了一件崭新的蒙古袍，袖口却沾着摩托车的机油。他对着镜头说：“如果哪天我死了，就把我烧了，骨灰撒在泉眼上游。这样，每年第一场雪化下来，我就能先看见我的北山羊。”
风掠过戈壁，带走他的话，也带走北山羊掠过峭壁的蹄声。那声音像一句低语：“生命的故事，不过是把柔软的灵魂，放进粗粝的世界，再让它开出花来。
长城精神的赓续
2019年8月，钢巴特尔被国家林业和草原局授予“保护森林和野生动植物资源先进个人”荣誉称号。钢巴特尔和他的牧民兄弟们，继续用钢铁一般的意志，护佑着野生动物的生存和繁衍。目前，保护区内，已经有猞猁、狼和雪豹活动，说明保护区内的食物链正在逐渐形成，这将有利于生物多样性的恢复，北山羊必将在草原生态环境的持续改善和多种有效措施保护下增添更多的家庭成员。
阴山之北，汉长城残垣静卧。这个曾经生活过多个少数民族的地方，匈奴、突厥、女真皆成云烟，唯有北山羊跃出岩画凝眸苍生，蹄印仍叩击着戈壁。昔日长城凝聚铁马金戈的戍边精魂，今日钢巴特尔以观测棚为烽火台，以红外相机为守望的炬火，续写着长城精神最鲜活的篇章。他的摩托车、汽车车辙与北山羊的足迹在沙石间交织，拓出一条超越物种的共生之路——真正的永恒，恰是无数渺小生命在荒芜中彼此守护、倔强生长的尊严。
戈壁深处，生命以最粗糙的形态打磨出最坚韧的光泽。钢巴特尔与北山羊的守望，是岩画与现实的对话，是古道长城精神的现代回响，更是万物在荒芜中缔结的尊严契约。
祝福钢巴特尔，祝福北山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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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刘秉忠，内蒙古巴彦淖尔市临河区人，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河套故事》《巴彦淖尔风情》等文集。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