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道旁观花

王瀚林2026-07-16 13:23:12

道旁观花

 

作者:王瀚林

 

雨后初晴,我沿城郊大道缓步而行。连日晴燥,草木蒙尘,一场绵密细雨洗尽尘埃,道旁连片花坛愈发鲜润。黄杨衬着月季,植株都被园艺师修得齐整划一,高低相差不过寸许,像精心排版过的诗行,平仄匀净,顺着马路绵延向远方。

 

目光扫过花丛,一眼便撞见几枝突兀的月季。周遭花枝都收在统一轮廓里,独独这几支,借着雨水滋养恣意拔高,斜斜向上探去。花苞高出整片花坛一大截,在低矮匀齐的绿红之间格外扎眼。风掠过,旁侧花枝轻轻挨靠,唯有它孤高挺立,像是一记跑调的高音,突兀地刺破了原本和谐的乐章,颇有几分不管不顾的张扬。

 

我站在路边看了许久,心里暗自忖度,许是这枝草木天性争强,不甘埋没,一心要抢最先沐光、最先惹路人目光的风头。

 

次日清晨再路过花坛,景象已然大变。昨日那几枝高高探出的花枝,只余下一截短短的残梗,断口平整新鲜,明显是园丁一早修剪所致。那些安分守己、与周遭齐平的花草,依旧枝叶舒展,安然盛放,不见半分损伤。

 

蹲下身轻抚那截断枝,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浆,我竟不知该叫它泪还是血。昨日还想着它该是最先沐光的一枝,今朝却见残梗凝着白浆,像一句未及说完的话。草木只知顺应天时,规矩却只讲究人事。一场错位的相遇,便成了不可饶恕的僭越。

 

世人总赞出众拔尖,称颂敢为人先,却常常忽略一个更冷的真相:那几枝月季被剪,当真是因为它们“不懂收敛”吗?还是因为它们偏偏生在了花坛里?若是在山野,恣意拔高正是生命力;偏偏生在道旁,才成了“破坏均衡”的异类。花坛有花坛的规矩,整片景致讲究协调,突兀高耸的枝条打破了整体的平和,纵然花开再艳,也注定是最先被裁去的那一个。所谓的“均衡”,未必天然正义,不过是有人觉得齐整好看,有人觉得温顺省心,于是高出的那一部分,必须倒下——这道理,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那些安然留存的花草,当真比断枝更懂“生存智慧”吗?我看未必。它们只是幸运地生在了尺度之内,未曾触到那条隐形的线。它们的“安分”,未必是通透的选择,或许只是从未被逼迫过的运气。就像这世上许多人,一生平顺,便以为平顺全赖自己的修为,殊不知,平庸者的最大智慧,往往只是幸运地避开了剪刀的锋芒,却误以为那是自己顺从的奖赏。

 

想起生活里形形色色的人。有人天资卓绝,才华横溢,却事事争先,言语行事锋芒毕露,轻易搅动周遭平衡,难免招来非议与约束;也有人心怀锦绣,内敛温和,懂得收敛过剩的棱角,与人相融共生,既能守住自身的光亮,亦不打破群体的安稳,反倒能长久从容。可我又想,那“内敛温和”的人,是真的看透了,还是早早被修剪成了顺从的形状却不自知?

 

出头未必是错,争强亦非原罪。错的不在张扬,而在张扬生错了地方;对的不在收敛,而在收敛者未必真有选择。真正的通透,从不是“一半勇气、一半低头”的骑墙,而是看清了那把剪刀的存在,依然决定——要么在规矩里修剪成景,要么连根拔起,去山野里赌一个未知的疯长。只是大多数人既没有离开花坛的底气,也未必受得住山野的风霜,于是把“收敛”包装成智慧,把“顺从”美化成通透,在“岁岁安然,年年盛放”的自我催眠里,度过一生。

 

风又拂过平整的花丛,深浅花色错落相融,温柔又妥帖。我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断枝还在原地,白浆已干,像一道结痂的伤口。花坛依旧齐整,诗行依旧匀净,路人依旧匆匆,无人会为一截残梗驻足。

 

花坛里依旧是那个完美的世界。只是那被删去的一句,原本或许是这首诗里,最生动的一行。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