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羊河畔的倒影
作者:董银林(甘肃武威)
七月十一日,晨起便觉天色沉沉。推窗望去,细雨如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罩住了整个武威城。这雨下得绵密而安静,不像夏日惯有的急骤,倒有几分江南梅雨的温存。我立在窗前片刻,心里盘算着今日的行程——远在民勤的老同学徐盛秀邀我们前去相聚,屈指算来,与盛秀上次见面竟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他还在武威打拼,如今却已在民勤又办起了企业。岁月当真如流水,不知不觉间便淌过了这么远的路。
九点钟光景,我驱车从武威城区出发,首先到南关接上两位同学,然后沿着滨河路和民武路一路向北出发。车里坐着当年的同窗,窗外的雨丝打在玻璃上,蜿蜒地淌下来,像极了少年时写在草稿纸上的那些歪斜的字迹。那时候我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窗外也常是这样的雨天,只是当年只顾着埋头做题,谁也不曾想过,三十年后会坐着各自的车,穿过同样的雨幕,去赴一场早已约定的重逢。
民勤的重兴镇,在更深处。车子越往前走,绿色便越稀,沙地便越阔。那沙地在雨里显出深赭的颜色,上面稀稀落落地趴着些骆驼刺,一丛一丛的,像是大地上长出的老年斑。车行近一个小时,终于到了民勤县重兴镇。雨势渐歇,空气里浮动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清新。徐盛秀的企业“甘肃金豆儿农牧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就坐落在这荒凉与绿洲的边界上,规模大得叫人意外。
停好车,进入大门,一打电话徐盛秀和他的夫人还有几位老同学就迎了出来。“就等你们了!”徐盛秀大步迎上来,挨个握手。他比从前胖了些,背却依然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还是当年课堂上抢答问题时那种神采,笑起来也还是那个样子,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两颗虎牙。进入室内,屋内也是人头攒动,我们与白老师、蔡老师和马老师纷纷握手问好。
相见的那一刻,所有的寒暄都显得多余。握手、拥抱、凝视彼此鬓角新添的白发,随即爆发出的朗朗笑声,瞬间击穿了三十年的光阴壁垒。白老师精神矍铄,看着我们这些“孩子”,眼中满是慈爱与欣慰。徐盛秀更是激动,来不及细叙旧情,便迫不及待地要与我们分享他的“另一群孩子”——那座规模化、现代化的万头肉牛养殖场。

进饲养区前,所有人都要经过严格的消毒程序——过消毒池,最后还要在喷雾室里转上一圈。白老师被那喷雾呛得直咳嗽,却仍兴致勃勃,连说“开眼界了”。
经过严格的消毒程序,我们驱车进入了饲养现场。牛舍规模宏大,一排排整齐的牛栏望不到头,健硕的肉牛或立或卧,悠闲地反刍。徐盛秀如数家珍地介绍着养殖技术、市场前景,言语间满是创业者特有的豪情与踏实。在这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企业的蓬勃,更是老同学扎根土地、回馈家乡的坚韧力量。
真到了饲养区,我们才明白为什么要驱车参观。牛棚是巨大的、连绵的建筑,像一座沉默的城池。那牛棚连绵成片,望不到边际。我们驱车缓缓地在牛棚间的通道里行驶,两边是望不到头的牛栏,那些褐色的、黑色的牲口,有的卧着,有的站着,咀嚼着,偶尔发出闷闷的低鸣。棚下的西门塔尔牛一头头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它们身上干净得很,毛发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同学们纷纷举着手机不停拍照。徐盛秀介绍说,这里采用自动化饲喂系统,每头牛耳朵上都戴着电子耳标,记录着健康状况。
从牛场出来已近晌午,天气开始放晴。徐盛秀说:“走,咱们去石羊河边,那里风光好。”车队又行了半小时,穿过一片沙枣林,七月的沙枣花已过了盛期,但空气里还浮动着丝丝缕缕的、甜而涩的香气。石羊河在这里拐了一道弯,河水并不宽,也不急,安安静静地淌着,河水清澈见底,泛着灰绿的颜色,倒映着两岸的草木与头顶那一片洗过的天空。
河边已有人正在生火,一个年轻的后生利落地劈着柴,火苗舔着锅底,徐盛秀显然早有准备。河边有一块平整的草地,我们一起动手架好了烤炉、摆上了矮桌和马扎。
我们先是河边烧烤,不多时,一大锅手抓羊肉的香气便弥漫开来,和着青草的腥气、河水的湿气,混成一种奇异的、属于旷野的味道。我们围坐在矮桌旁,杯子里斟满了酒。白老师接过盛秀递来的一块羊排,咬了一口,忽然眼眶就红了。“三十年了,”他说,“我教过的学生里,你们这一届是最让我惦记的。”

这话一说,气氛便有些不同了。我们说起当年班上那一个个同学的过往糗事。说着说着,时间仿佛倒流回去,我们又成了那个教室里的少男少女,为一道数学题争得面红耳赤,为篮球赛的胜负欢呼或沮丧。
酒过三巡,不知谁提议唱歌。先是蔡老师起头唱了《满江红》,他的男中音浑厚,唱到“靖康耻,犹未雪”时,手掌在膝盖上重重一拍。接着我和徐盛秀合唱了高中时学习的《虞美人》,声音苍凉,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白老师则唱了《糊涂的爱》,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有种别样的动人。我们这些学生围坐一旁,打着拍子跟着哼唱。河面上漂着我们的歌声,被微风一吹,散在了芦苇丛中。
那一刻,我们都忘了自己的年龄,忘了各自的职务、身份、生活中的种种烦难。我们只是白老师、蔡老师的学生。时光仿佛在石羊河畔打了个旋儿,把我们又带回了三十年前的那间教室里,阳光透过玻璃窗,粉笔灰在光柱里飞舞,黑板上写着明天的课程表。

邓伟华同学喝得最多,他向来豪爽,端着酒杯挨个敬老师,敬同学。到后来,他说话已有些大舌头,走路也踉跄了。大家要拍照留念时,他非要站到河边上,说那里背景好。谁知那里滑得很,他刚站上去,脚下一滑,整个人便歪进了河边的泥潭里。
“哎哟!”众人惊呼一声。

等我们把邓伟华拉上来时,他已成了个泥人——裤腿上、衣袖上,甚至头发上都沾满了黑泥。他自己却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河水说:“这河想留我洗澡呢!”白老师也被逗笑了,掏出手机说:“别动别动,这个造型好,我要拍下来。”
于是那张合照上,邓伟华便以一身泥泞的形象出现在最后排,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的身后,是石羊河静静流淌的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还有我们这一群年华老去却笑容灿烂的人。

最后还是要分别了。太阳不知何时已沉到了西边的沙丘后面,天边烧起一片极淡的霞,是那种说不上是红还是紫的颜色。河水在暮色里变成了深沉的墨绿,流得更安静了。我们站在河边,轮流与那印着“石羊河畔相逢 三十载师生情深”的横幅合影。镜头里,每个人都尽力笑着,身后是那条亘古流淌的石羊河,和那个被我们叫做“青春”的、已然遥远的下午。邓伟华站在最中间,衣服上的泥巴已经干了,结成一块块硬痂,他浑然不觉似的,仍旧憨憨地笑。
日头开始西斜时,我们收拾东西准备返程。邓伟华已醉得厉害,他的车便由我来开。白老师和马老师也坐我的车,正好顺路送他们回家。车子启动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徐盛秀还站在河边朝我们挥手,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变小,最后融进了石羊河畔的苍茫里。

归程的车里很安静。酒意渐渐退去,疲惫涌上来。窗外,民勤的夜色正一寸一寸地合拢,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稀疏的灯火。我忽然想起白老师在河边说的那句话。那时他望着石羊河,悠悠地说:“河流和人一样,流着流着,就老了。但河床还在,水也还在,只是换了个模样。”
是的。三十年很快过去了,我们从少年变成了中年,从课桌走到了天南海北。但我们还是我们。那份情谊,就像石羊河的河床,无论水大水小,无论浑浊还是清澈,它一直在那里,沉默地、坚定地,承载着所有的流淌与变迁。
我忽然想起1998年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的七月,我们高考结束,全班在教室里告别。白老师站在讲台上,说了许多鼓励的话,最后却沉默了很久,只挥挥手说:“去吧,都好好的。”那时我们都年轻,以为告别之后总有重逢,却不曾想,有些人一别便是半生。
如今我们都“好好的”——徐盛秀分别在凉州和民勤办起了好几家企业,邓伟华成了武威职业技术大学的高校教师,在单位里是受人尊敬的骨干。而我们大多数人都成了中学教师,成了孩子的父亲、母亲。而老师们也都康健,还能和我们一起唱歌,一起喝酒,一起在河边笑看一个老学生滑进泥潭。
回城的路上,车里很安静。邓伟华靠在后座上睡着了,打着轻轻的鼾。我望着他衣上的泥痕,忽然觉得,那不是污迹,是石羊河赠与的、一个湿漉漉的吻。它烙在布上,也烙在我们的记忆里,提醒着我们:在二零二六年七月十一日这一天,在民勤,在石羊河畔,我们曾经那么痛快地笑过、醉过、活过。
车灯刺破前方的黑暗,武威城的灯光已在望。而身后,那条河,那场雨,那群人,都静静地留在了夜里,留在了三十年的这头。不知下一次相会,又将是何时。但至少,我们还有这条河可以回来。它流不走。我们也是。
夜色渐浓时,我把白老师送到了他母亲所在的小区门口——今天一天都在外面,孝顺的白老师还要回家看看年迈的母亲。下车前,白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今天我很高兴。”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点点头,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头有些发紧。目送他走进小区,我才重新发动了车子。

随后一路沿着小北街,绕过文庙再送其它同学,最后送的是马老师和邓伟华。他们都住在武威职业技术大学的家属院。老同学邓伟华在到他家小区下车时,总算醒了许多。可他非要送我到校门口,我推辞不过只能由他。到校门口相互道别后我才掉打车回家。
到家时已是晚上九点多。妻子见我回来,问玩得可好。我说好,很好。洗漱时,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眼角有了皱纹,鬓边也见了白发。但眼睛是亮的,那光亮里有石羊河的波光,有手抓羊肉的油星,有老师们唱歌时微颤的声线,有邓伟华一身泥泞却开怀大笑的模样。
窗外又开始落雨了,细密的雨声里,我仿佛又听见白老师唱的那首“糊涂的爱”,歌声穿过三十年的光阴,依然清晰如昨。石羊河畔的那一天,那一片倒影,终究是留在了心里。岁月可以带走青春,却带不走这样的时刻——当我们重聚在一起,时间便不再是线性地流逝,而成了一个温暖的圆,过去与现在在圆心相遇,所有遗失的、珍藏的、以为再不会有的,都重新变得真切可触。
夜深了,雨还在下。我想着再过些日子,定要去看看徐盛秀的牛场又添了多少小牛犊,去看看石羊河的芦苇是否已抽出新穗。有些相聚,一次便觉得珍贵;有些情谊,却是要用一生去反复体会的。就像此刻,我坐在这里写下这些文字,窗外的雨声和三十年前的雨声重叠在一起,而白老师的歌声,还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回荡。
作者简介:董银林,男,甘肃省武威人,教育工作者,凉州区作家协会会员,爱好文学,长期从事教育宣传工作,喜欢用有温度的文字记录生活。作品散见于《中国教育报》《甘肃教育》《甘肃教育报》及“作家网”“网信武威”“凉州文艺”“凉州融媒”“凉州作家”“作家联盟”“宁古塔作家”等各类媒体。等各类媒体。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