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作者:清清
很长一段时间,我是和外婆一起生活的。
我父母长期在外地工作,我就和外婆住在乡下的三层小房里。在很流行农村自建房的那个年代,在隔壁邻居陆陆续续地把老屋拆掉,建起新房的时候,外婆和外公也只是对这个老旧的朋友敲敲打打,修修补补地过了一年又一年。
每次回家,妈妈都会抱怨那个狭小的,藏在正房后面的厕所,因为位置不好,常年不见天日,总是阴暗潮湿,传出一股难闻的霉味;抱怨厨房的位置太坏,油烟总是会直接飘到客厅和餐厅,让整个一楼都黏黏糊糊充满油渍;抱怨前院的台阶太高,总让我摔倒......外婆很爱她的小房子,总在家人提及重建的时候生气地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整天不吃不喝,妈妈只好妥协了。然而有一天,外婆看到年幼的我又一次摔在了前院的台阶上,又一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她也妥协了。
外婆很喜欢坐在大门口边上的小石凳子上晒太阳,和每一个路过的人打招呼,即使他们大多数只是敷衍着回应。吃饭的时候也总爱端着碗跑到门口,坐在小石凳上,不知道在等谁,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总之要在门口才能吃得下。当我们有什么想给外婆吃的菜时,总是需要把它们从餐桌上夹起来,带着它走出餐厅,走过客厅,出门绕过前院的花花草草,才能最终夹到她碗里。
其实这对大人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他们也不会这样做),但对于我们几个外孙来说,这是一件有趣到需要郑重排好次序,严肃开会决定谁夹什么菜的冒险。诸如青菜韭菜这些可以挂在筷子上,旅程会比较简单的选项往往被我们嗤之以鼻,因此它总被扔给最小的弟弟,我们几个较大的,都期待着可以优先选择容易掉落的肉类、豆类和圆形状的水果,似乎越难夹,就越能证明自己的能力和在孩子们中的地位。于是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热衷于玩这个游戏,并衍生出了严格的排序制度和游戏规则,仿佛在那一头等待我们的,不是外婆的碗,而是登峰造极的人生阶梯。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餐桌边上,客厅拐角、前院的地上,总能见到几块肉,几根菜,或者掉坏了的水果。每每看见这些,外婆总会皱紧了眉,用筷子指着地上的食物振振有词地念叨着。
外婆是极其喜欢养鸡的。
我家的前院被通往大门的鹅卵石小路分成了左右两边,左边被外婆圈出了一大块养鸡,右边也被外婆圈出了一大块养鸡。她说这是鸡们的“邻里”。若不是这条倔强的小路以不可替代之势挺拔地蜿蜒着,只怕所谓的“邻里”马上会变成一大家口,而我们只能排至侧门,或是后门出入了。
说是圈养,实际上外婆对小鸡们是极其纵容的,围起的篱笆只有半腿高,有时候甚至没有她给它们堆的各类食物高,吃饱喝足的鸡们只需轻轻一跳就可以出来,在前院大摇大摆地散步。于是鸡们----尤其是公鸡的性格是格外趾高气扬的,它们会在凌晨肆意打鸣,使吵人的鸣叫随时随地都充斥着整个院子;会边走边排泄,让院子的地面和花草身上沾满恶心的鸡屎和气味;有时它们蹲在小路上休息,即使有人路过,也丝毫不予理会,只等着我们绕开,或是特地抬高了脚小心翼翼跨过。
除大人外,我们几个外孙是绝不敢从鸡们的头上跨过去的,尤其是那几只红冠锦羽的成年公鸡,简直称得上目中无人,有时只是远远地路过,它们也会张大了翅膀飞奔过来,给几个岁数小的弟弟妹妹吓得大哭不止。于是外婆总是虚张声势地抄起扫把,佯装给孩子们讨一个说法,然而也只是挥舞着扫把在空地上猛拍两下,压死几根花花草草,扬起一片尘土,那些鸡呢,它们早已习惯了外婆的把戏,连看都不看一眼。
后来,我跟着父母搬出了外婆家,又去了城里工作,后面也就是极少回去了。那些曾经吓坏我们几个外孙的鸡们大多已经被大人们宰杀吃掉,变成排泄物回归自然了,外婆因为身体的原因也早就不养鸡了,然而半腿高的篱笆依然是围着,小鹅卵石路依然是挺拔地蜿蜒着,将前院一分为二。偶尔回家吃饭时,外婆也不再喜欢坐在大门口的小石凳子上了,反而老老实实地和我们一起坐在桌边,我想她大概是知道,长大了的我们几个外孙,也不会再争先恐后地夹着菜走出餐厅,走过客厅,出门绕过前院的花花草草去找她了。
也是后来才知道,外婆其实只有在我们几个外孙回来的时候,才会在家里吃饭。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