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散文
喷雪花,欢乐花
——走进老红军身后的普通人家
作者:陈希平
内容提要:
本文以理县山野盛放、生命力顽强的喷雪花为行文意象,走访退休教师唐健与村民姜玉常,梳理朴头乡两户红军后人的家族往事。唐健是老红军蔡金廷外甥女,文中记述蔡金廷幼年家境贫苦,投身红军走完长征,建国后在阿坝多地任职,一生恪守原则绝不利用职权关照亲友;其祖辈几经改嫁流离,在旧社会艰难求生,家族代代安分守己、勤恳度日。另一户主人公姜玉常是百岁老红军杨金莲之孙,杨金莲年过花甲携全家五口参加长征,母女三人翻越雪山草地,幼子壮烈牺牲,长子负伤返乡务农,两名女儿历经革命洗礼离休后定居外地,晚年众人骨灰迁回理县安葬,建成红军纪念墓地。作者回忆三十二年前幼子病危,偶遇唐健丈夫罗志成一行人仗义出手相救的往事,串联起红色先辈大公无私的家风与普通百姓淳朴良善的底色。漫山喷雪花既祭奠长眠川西北的革命英烈,也映照家国安宁、民生安稳的盛世福报。
引子
或因为县史志中心给我安排的地情故事写作任务,我如今很急切地想见到两位朴头老乡。
一个是已退休 20 余年的唐健老师,她退休后几乎长住于本地朴头村,1986 年我们曾在这里一起教书,不着民族装看不出她是藏族,她是本乡梭罗沟人,全听得懂藏语,因为她父母就是一口流利藏话。在职时,她是一个很有威信、正直正派、敬业乐群的优秀教师,令我十分钦佩,我调走后,她获得过全国、省、州先进人物等荣誉。我曾经报道过她的事迹,刊登在1996年9月8日阿坝日报的头条整版位置,后详载于《草地》杂志1997年第3期。多年不见,甚是想念!
另一个是小名叫掌娃的朴头村民,40年前,我在那里教书时就很熟识,常在一起打篮球,相互年龄个头都差不多,近来才知道他的学名叫姜玉常,正是花甲之年率全家 5 口参加革命的著名老红军杨金莲(板凳卓)的孙儿,即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理县杨金莲的长子姜德成的儿子。姜玉常在弟兄中排行老三,父母和他一起生活直到去世,都是老实本分的普通农民。我打电话给姜玉常,他说他在都江堰治病,腿脚暂不能走动,他说对我很清楚,还有话要说,只是回来时间不确定。
我便与唐老师约好时间,第二天早上驱车而去。
车程不到 20 分钟,很奇怪,今年的仲春,沿途漫山遍野开满一丛丛、一簇簇的小白花,几乎占据所有山原旷野。杂谷脑河北岸属阳山,植被稀疏,尤其是出县城北侧的佛头山、挖断山一带陡峭坡面,百丈悬崖上方生着苍松翠柏等乔木,往下多是羊蹄甲、骆驼刺、民俗木兰、甘肃刺莞、卷白、野枸杞、乌刺泡等旱生灌丛,间杂各类荒野蒿草蓼刺。可眼下所有草木,仿佛都让位给这成片铺开的小白花。往年五月从不见这般景象,一夜之间浩浩荡荡,占满山头、坡面、沟壑与乱石缝隙。多个微信群、朋友圈,不少人纷纷拍照频晒热议,无不惊异称奇。理县城郭山野,一团团素净小白花丛迎风摇曳,连绵铺展。往年可能零星花开不曾引人留意,今年雨水充沛均匀、白日多晴明,夜雨勤滋养,万千小花长势蓬勃旺盛,哪怕山包土层硗薄、沙石裸露也能扎下根须恣意生长。两岸群山,因这烂漫繁花而生机盎然,楚楚动人。
我用拍照来查询其芳名,得知此花为喷雪花,又名雪柳、珍珠花,属蔷薇科绣线菊落叶灌木,枝条纤细柔韧,微小花朵生满细枝,远望如白雪飞溅成聚,故而得名;花苞圆润似珍珠,花叶共生,花型小巧雅致,入秋叶片转为暖橘色调,四季皆有看点。此花品性坚韧,喜光耐阴、耐寒耐旱耐贫瘠,生存能力极强,于川西山野间自在繁衍。
资料所载花木习性与眼前实景略有出入,也不必深究。这些小花绝不孤单开放,而是丛丛簇拥,凭大小集团式出现,美饰装点理县数十公里崇山峻岭,素净雅致又满目繁盛,酿成独属于此地的五月景致。 唐老师要给我讲的故事是什么呢? 姜玉常又能说些什么呢? 怀着这些好奇心情,我先去拜访唐健老师。
上篇
唐健和我都是理县土著,她藏族我羌族,都是中等师范校毕业主打语文,汉语言功底都不错,理县历来就是藏羌汉聚居之地,新社会新时代民族之间交往更加频繁,一个单位聚集了藏、羌、汉、回、彝等多个民族愈来愈常见,藏羌汉是本地人口主体。人与人相处,并非就以民族身份来划分亲疏远近。我出生在桃坪乡增头村,全大队有不少家庭为外来人家,有下坝区汉族、上半截藏族入户,决定乡村声望人缘高低的,从来就是以学识与眼界、人品与性情、待人接物处事分寸信誉等为主,推选职务优秀等往往就是一个人综合才能素质的全面考量。我以为大多数地方莫不如此,加上我国逐渐完善的社会制度,施行的民族政策,以各族人民和睦共处,持续提升全民幸福指数,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推动各民族广泛交往交流,树立休戚与共、命运与共理念,是当下美好生活的鲜明特征。
我和唐老师相处两年,甚是投契合辙,共同语言很多,真是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不久前我爱人到家乡朴头赶酒席与唐老师偶遇,她说有些往事想讲给我听。唐老师现在独自长住于朴头村老宅,她丈夫是阿坝州检察院退休干部,已离世十来年。此番我决意登门造访,也有几分好奇顺想看看她的祖居之地,以前教书时也没有去过她家。 我没有学自驾,唐老师说找车来接,这怎么能够?我断然相拒。 次日上午十点左右,我们到她家门前,七十九岁的唐老师,已在门口等候,身形明显不复当年硬朗,看上去似乎还有些飘摇;我也年逾花甲,一场大手术后,骤然老去十几岁,精气神也大不如前。我们一别四十年,中间消息两茫然,不禁使我想起杜甫的诗句: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我们二人依旧话题多端,谈笑自如,心志爽朗,没有什么伤感,而是充盈的知足,满溢的幸福感。我们还不约而同望向四周山野,小白花们成群结队,成片成团挤满山地,开得那么热烈奔放,明媚鲜艳,纵然花期有限,也要这么认真走完生命旅程。
唐老师的家是三四层高的宽房大屋,有二十多个房间,这里属毕棚沟景区的沟口集镇,解放初期,自治州成立考虑过选址在理县朴头,因为关口就是一个大平坝,全部算起来近千亩土地。唐老师没有开成旅馆,只她一人守着宅院。混凝土的院坝被两旁高墙合围,空间显得有些逼窄,有过道般压抑感,院坝北侧上两三步台阶便是客厅,阳光顺着高墙之间照射下来。唐老师说起修大房子的缘由:一儿两女均已工作立业成家,只逢年过节回来居住,其实只有几天团聚时间,不能不各奔东西去上班。往日老两口相互厮守度日,丈夫病重后,单是病床上抢救就花费不少,有一两年,子女们愿意花销延长父亲生命。我猜测,可能,唐老师的大半积蓄也投入其中。是啊,人生只有这一辈子,而且没有重来,消逝了就永别了!
唐老师邀我们进屋,朴头又停电,屋内更显空旷阴暗,我提议就在院坝闲谈,我们搬来桌椅凳垫,唐老师备好水果香茶,围圈坐在院中,刚好接住高墙投下的阳光,我们坐一会又移动一下位置,我们都需要在这样的清晨里追逐晴朗的太阳,边闲聊往事。
我来牵引提问,唐老师便零星说起她的家族往事。
“我家婆名叫嘎喜,丈夫王松承继父业,牵头联合本寨亲友合股组建大马帮,往返汉藏两地,以茶、盐、米面百货交换牧区牛羊肉、皮张、药材等山货。每逢险峻坡道、狂风暴雨,炎炎烈日,骡马困乏难行,赶马人就得肩扛背负货物赶路,王松常年过度操劳透支,二十多岁即病逝。二人育有一子一女,儿子小名五斤,也就是后来的老红军蔡金廷,女儿蔡术桃,便是我的母亲。王松过世家境陡转贫寒,一日梭罗沟亲戚到朴头吃酒席,席散后都未走,哄骗嘎喜带着王五斤去梭罗沟,抵达之后强行撮合嘎喜与蔡和昌成婚;年仅八岁的蔡术桃被单独留在朴头,送入廖家做‘压长’,旧时无子嗣人家抱养孩童充作长子,祈愿家门添丁兴旺。待到廖家如愿生下一双儿女,便开始苛待蔡术桃,克扣打骂羞辱。嘎喜娘家亲人心疼孩子境遇,悄悄潜入朴头,趁夜色将八岁的蔡术桃偷偷接回梭罗沟,中途在四南达、牛场口歇宿两晚,廖家并未察觉追赶,蔡术桃方才脱离苦海,十余岁嫁入梭罗沟中寨唐家。 王松父辈赶马经商积攒家业,一度家境殷实,乡间留有一桩旧闻:王松一位兄弟心智迟钝,家中修建五层楼房时,看见屋顶金元宝,随口念叨‘鹁鸽子在吃荞子’,失手将元宝抛掷出去,幸好家人及时捡拾回来,足见昔日家底厚实。后来家族有人沾染鸦片恶习,坐吃山空,家道日渐衰败。”
“嘎喜改嫁蔡和昌后,生下两个女儿蔡术群、蔡术珍。命运再度坎坷,嘎喜的第二任丈夫不幸被野牛冲撞重伤离世,她便带着小女儿无处落脚,再也回不去朴头前夫王松老宅‘查贴’,只能又来到气候稍好的朴头村居住,在野外搭建玉米秆简易棚屋栖身,凭四把锄头开荒种地,打零工糊口谋生”。 解放后,“查贴” 宅院收归集体所有。唐健丈夫罗志成祖上也是查贴主人,其父罗耀先拿出五十块银元将此地赎回。罗志成参军后供职公安、检察系统,并与唐健结为夫妻,兜兜转转缘分奇妙,住进查贴老地基房。老红军蔡金廷返回家乡工作,罗家主动提出归还祖宅,蔡金廷婉言推辞,称自己已是国家干部,不必计较旧时田产。如今唐健居所,正是当年家婆成婚定居之地,也是蔡金廷、蔡术桃姐弟的出生地,唐老师如今住此,盛满三代家族的往事记忆,是多重善缘福报:积善人家、红色正气与世事姻缘。 蔡术桃半生坎坷,在梭罗沟依附继父艰难度日,成年嫁入唐家,生育一子两女:儿子马树怀,长女唐健、次女唐瑞华。马树怀幼时由父亲大嫂阿姆基抚养长大,故而改姓马。 蔡术桃弟弟蔡金廷原名王五斤,姐弟都出生在朴头 “查贴”。母亲改嫁到梭罗沟时,王五斤年仅三岁,是被人背着进沟的,他比姐姐蔡术桃小五岁,他们跟着继父日子十分贫苦,常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寒冬里姐弟只能蹦跳搓手取暖,过年几片薄肉,一块青稞馍,还要拆分两三天慢慢食用。十来岁王五斤前往杂谷脑河畔朴头至古尔沟之间的庄房,给罗家放羊,不慎丢失牲畜遭到打骂,一气之下出逃流浪,饥寒交迫之下只能重返梭罗沟打短工维生。
曾经在朴头,当时还健在的茶楼老板陈建山大爷给我说:解放前,本地的头人(舵把子)大年三十的年饭是一家人有面糊茶喝,也就是掺有点油盐的玉米粥,你说那是的人穷不穷?土匪抢东西杀了人还大摇大摆,尸体摆在那里没人敢过问。
五斤1918年出生,1935年6月,红军到梭罗沟宣传革命道理,他在本村参加红军,编入红三十军后勤经理处任通司,负责藏汉翻译、打探民情敌情。部队行至黑水,五斤捡到一双绣花鞋,穿不稳当,他就裹上破布条捆扎好,方便快速行军;一次在路边隐蔽处解手,突遇两名匪徒来行凶抢夺枪支,王五斤狠命搏斗将对方打翻在地,随后又快速追上队伍,不敢掉队。首长问他家庭出身后,便给他定名为蔡金廷,不然家乡人都叫他王五斤。1936 年下半年南下金川,先后任七七一团二营班长、七七二团排长、七七三团副连长。长征抵达陕北后,1938 年 6 月在河北保定加入中国共产党。1940 年奔赴延安,参加南泥湾大生产运动,主要是开荒种地,担任延安化工厂副科长。1945 年抗战胜利到东北,辗转哈尔滨、长春、佳木斯多地驻防,担任汽车队大队长。
1949 年蔡金廷转业到地方,先后任四川富顺、古蔺县财政科长。1952 年赴成都,在省联社(省商业厅前身)任科长。1953 年进入温江工农干校进修。1957 年调回阿坝州,出任州商业局局长,后任州石油公司支部书记。1980 年离休,安置在都江堰阿坝州干休所。蔡金廷还是满口藏话,有两次,唐瑞华去都江堰医院去看他,蔡金廷说:小的来了,大的咋没有来。其实,唐健在威师校读书时就去看望过,时间大概是文革时期,蔡金廷看到俩姐妹都来了很是安慰,他说:“呃拾协尔乖伊本……”,意思是姐姐蔡术桃为啥子不来他身边。舅舅大概在九十年代末去世,接近 80 岁。 其它就不再有什么事迹,舅舅讲的都是长征路上如何艰苦,以后的工作经历他闭口不谈,我们也没有什么可问的,虽然要求帮忙的事很多,也不敢提起,也担心为难他。大家都只有默默勤恳做各自的事,本份老实做人,仅此而已。没有其它什么好说的。 蔡金廷随军长征远行,多年杳无音讯,母亲嘎喜日日焚香,以为儿子早已身故。解放初期收到他来的家书,信中提及他曾在内蒙古成家,妻子李远文为蒙古族,二人早年在东北、内蒙古公安系统工作,育有二子蔡建国、蔡建军,也曾流露调回阿坝工作的想法。后回乡探亲,已是一米七的挺拔汉子,不再是年少瘦弱模样。当年一同参军的堂弟蔡天喜(唐健口述为蔡双喜,以《理县志》记载为准),比他小两岁,1939 年 9 月牺牲于腊子口战斗,1979 年 9 月 22 日,理县革命委员会正式评定蔡天喜为革命烈士。
蔡金廷妹妹蔡术桃有一子两女:姐姐唐健妹妹唐瑞华退休前为村小教师,兄长马树怀生于 1940 年,1956 年 16 岁,担任过理县副县长马建功(山西人、南下干部)的通讯员;1958 年 10 月参加藏民团,这支民族武装以藏族青年为主体,兼具战斗队、工作队、民族干部培育三重属性,全程参与川西藏区平叛与民主改革,吸纳阿坝州汉、羌、回等多民族骨干,由解放军派驻军政干部掌握领导核心,官兵待遇与正规解放军等同。藏民团彼时核心任务:清剿黑水、松潘、阿坝草原残匪,稳固川甘青交界治安;配合理县、汶川、茂县、马尔康推进民改、收缴私枪;垦荒生产、养护道路,守护川藏北线、刷经寺运输补给线。马树怀后来进入重庆步兵学校学习,详细履历没有记载,现在都模糊不清,退伍返乡后担任大队党支部书记,联产承包落实后任职朴头乡獐鹿场,常年进山采集山挂面投喂獐鹿,一生勤劳本份,1998 年病逝。八十年代中期与马建功县长偶遇,他感慨发问当初为何不来寻他,与马树怀同期到步校受训的桃坪东山寨刘耀成,退伍分配进入公安系统,马树怀则一直务农。
据《理县革命老区发展史》记载,朴头乡共有十二人参加红军。如今留有记录的仅有杨金莲一家,蔡金廷、顾清廷与烈士蔡天喜大体清楚,其余参军者其下落均无从知晓。当年战火纷纷,兵荒马乱,百姓朝不保夕,加之红军长征路途艰险、战事惨烈,多数红军没有留下任何踪迹也不足为奇。阿坝州著名老红军,老一辈省级领导、原中顾委委员天宝(桑吉悦希),他的姐姐当年嫁至朴头乡,那些年,他家人与天宝尚有往来。 顾清廷又名顾水生,藏族,1919 年 9 月生于朴头村。1935 年 8 月加入苏维埃少先队踏上长征,编入红四军三团团部通讯员;1936 年 12 月任一二九师供给部警卫班班长,1938 年 8 月入党,1939 年转入金融系统工作。1949 年底随军南下,1950 年 7 月任茂县专区理县银行副行长,后出任杂谷脑区区长,1951 年调任米亚罗区副区长、区长,进军 “四土” 时任支前委员会主任。1955 年进入阿坝州政府工作,1957 年任马尔康县委副书记、县长,1964 年返回州政府任办公室主任,1979 年离休。顾清廷在家乡的至亲很少,红军队伍里穷困潦倒、单亲孤儿从军者不少。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顾清廷曾几次回乡探亲,他是乡人王凤刚母亲的亲幺爸,即他家公的兄弟,这就是最亲的家属了,留他吃饭,讲些往事,当时凤刚还没有修房子,幺外公就到更远一点的亲戚家里住宿去了,外公还都买了手情(礼物)来看望。凤刚说顾有三个儿女都在都江堰,都是普通人家,其中顾的孙女在理县政府工作。 我不曾料到,蔡金廷竟是唐健老师唯一亲舅。那一辈老红军少数民族干部,个个大公无私、恪守党性原则、对党无限忠诚,又十分看重亲情情义,亲属们未能沾染到特权的好处与便利,而是代代相传的红色家风与精神荣光。 讲到这些,唐老师说提议出门散步,看一看今年山野盛放的小白花。
我们沿杂谷脑河逆流北上,两岸繁花簇拥山谷,俨然是喷雪花、珍珠花独有的天地,周遭草木甘于陪衬。此情此景,不由得使我想起一段歌词:“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鲜花掩盖着志士的鲜血。为了挽救这垂危的民族,他们曾顽强地抗战不歇,…… 震天的吼声惊起这不幸的一群,被压迫者一齐挥动拳头!” 唐健老师的家婆嘎喜、姜玉常的奶奶杨金莲,正是旧社会漫漫长夜受尽剥削压迫、苦苦挣扎求生的底层劳苦大众的代表。千百年来,中华各族百姓饱受层层盘剥,日子一代比一代困苦艰难与绝望,他们艰难谋生,渴盼革新世道,翻身解放,……。
毛主席曾指出:“讲到长征,请问有什么意义呢?我们说,长征是历史记录上的第一次,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
见我默然沉思,唐老师轻声感慨,我们这一行人也恰似山间灿烂开放的喷雪花,也一丝不苟书写短暂寻常的一生,山风拂面,素洁的小白花随风轻摇,我们静静伫立于山花与庄稼之间,也怀揣庶民百姓的朴质心意,借满山小白花的清幽芳香,默默告慰长眠于川西北的所有英烈,深切祭奠为人民解放事业而献身的革命志士,愿先烈长眠青山,风骨长存,岁岁宁安。
下篇
另一位也是我一直想见的旧相识,小名叫掌娃,大名叫姜玉常,我以前一直不晓得他还有这么一串家世背景。他父亲姜德成参加红军长征,半途返回家乡后,一辈子安分守己务农,属于很普通的百姓人家,没有什么过人的经历,掌娃不愿谈起家人往事,其实谁都有往事,不谈也好,我也不便追问。
姜德成,1927 年生于小金县木龙乡王家寨,母亲杨金莲系因游医丈夫的突然离世而失去靠山,姜德成七八岁即跟随母亲逃难落脚到理番县的朴头,给当地千总做娃子放牧山林,稍有差错屡遭打骂,被逼出逃,后在红军帮助下被母亲、姐姐寻回。十余岁随全家参军长征,途中雪灾冻伤脚趾,为不拖累部队主动离队返乡务农。解放前接过一房而丧偶无后,解放后再婚成家,迎娶本地许姓妇女(带一女),共育四子,晚年跟随三儿子姜玉常生活,姜德成九十年代初离世,享年 70 多岁。 掌娃电话上说,解放后的多年时间里,奶奶杨金莲那边和他们这边都双向寻找对方下落,父亲最终与奶奶、大孃(姑)、小孃一脉亲人相会,小孃(姑)姜萍时常寄来粮票接济,也曾数次回乡探亲;大姑常年离职休养,奶奶1977 年 11 月逝世,享年 102 岁,他父亲专程赴京,老人当时安葬在八宝山革命公墓。
杨金莲藏名板凳卓,1875 年生于小金(懋功)县一个娃子家庭,属于守备的奴隶,守备家人和千总可以随意驱使。板凳卓成年后与内地进山谋生的汉族男子结婚,姓姜,定居于木龙乡王家寨,是姜姓游医用几副草药、一把铜壶将她赎回娶为二房,不行游医意外亡故,杨金莲被大房排挤赶出家门,四口人忽而变得一无所有,便一路逃难,漂泊三个多月来到理番县,得到亡夫旧交、游医郎中唐洪山帮扶收留,并结为一家。为求生计,十来岁长女姜秀英被迫送入杂谷脑大户人家做童养媳;杨金莲改嫁唐洪山生下幼子,感念收留之恩取名唐志泉。行医谋生的唐洪山在大丘地租下一间水磨房,四散飘零的一家人终于有了团聚落脚之处,继父还以草药治好姜德成、姜萍身上的冻疮痢疾。日子依旧拮据,年幼的姜萍早早磨房做工帮人;杨金莲带着幼子唐志泉在朴头戴家雇佣,一家人四分五裂,在社会最底层苦苦挣扎。 唐洪山也是常年挖草药游走行医,1935 年红军过境后秘密出任乡苏维埃筹粮委员,暗中搜集情报、为工作队引路,一次筹粮护送途中遭遇反动武装伏击牺牲,红军仓促草草掩埋,具体葬地至今无从知晓。
姜秀英十多岁在杂谷脑给一大户人家做童养媳,丈夫家贫寒人愚钝,更欺负外乡人,秀英饱受折磨,实在无法容忍了就外逃,数次逃跑都被抓回来一顿毒打,一年后,秀英生了孩子,不幸月子里得了伤寒孩子夭折,秀英也被赶出家门,住在山洞里,过着 “野人” 般的生活。 1935 年 5 月,红军到理县,姜秀英被彻底解放,她是在街巷讨口时,偶遇女红军吴朝祥、陈再茹,受到她们的同情、收留并引荐,经红九军政治部主任徐在先同意而参军,安排在理番县苏维埃保卫局担任翻译向导,并为红军筹措粮草,宣讲红军主张与民族政策。姜秀英工作一段时间,便开始思考怎样带领全家挣脱苦难的出路,她本人也很快在红军队伍里成长起来,领悟到许多革命道理,要求跟随排长吴朝祥所在的妇女独立团参与攻打杂谷脑宝殿寺的战斗,姜秀英主要担任通司,劝说反动喇嘛不要对抗红军,秀英直面枪林弹雨毫不畏惧,得到团长张琴秋肯定,指示独立团战士保护好红军新战士。姜秀英在红军队伍里逐渐成长为合格的红军战士,红军即将离开理县时,她趁执行任务在朴头的机会,专程探望她的家人。一身得体的军装、头戴红星八角帽,对家人乡亲细说红军救民于水火的主张,打动了苦难的母亲与小妹,继父去世后,家庭更加困难,经过一下午一整夜的劝解,终于说动了年过花甲的母亲,母女俩痛下决心,举家跟随红军闹革命,离开这暗无天日的生活环境,在部队开拔前夕,老母亲毅然带着小女儿姜萍、幼子唐志泉报名参军,又立即央求红军和姜秀英一起寻找在外漂泊的姜德成,最终费尽周折找了回来,就这样,长女姜秀英、长子姜德成、次女姜萍、幼子唐志泉,再加继父唐洪山,一门六口投身革命,五人先后参加红军。全家人一同踏上举世闻名的长征路,走完长征最后更艰辛艰难的路段。
南下途中杨金莲在丹巴金川县委驻地炊事打杂,得到时任县委书记陈庆先(建国后授中将、曾任济南军区副司令员)的询问关照。之后杨金莲随军家属队北上担任翻译,主动包揽后勤杂务,奔走村寨动员藏族群众筹粮物资。行军至卓克基梭磨宿营时,红九军干部廖从峰找到杨金莲,部队急需翻译通讯员,希望带走年少的唐志泉,承诺妥善照料。万般不舍的母亲只得应允,母子从此永世不得相见。后来西路军老同志传来消息,唐志泉当过通司、通讯员、司号员,长期追随首长作战,西征血战牺牲于张掖梨园口,离世时尚不足十四岁,尸骨无存。长征路上,随军家属队的杨金莲虽年龄最大,却从不掉队,也能胜任藏汉语翻译,她凭坚韧体格意志历经艰险翻越雪山草地。 长征路上,1936 年,杨金莲比长征五老(徐特立 50 岁,谢觉哉 49 岁,董必武 49 岁,林伯渠 50 岁,吴玉章58岁)的年龄还要大一些,虽然未在一起行走,但难免都要说起。在延安杨家岭驻地,藏族老妈妈格外引人注目而受人关照,朱德总司令曾问询她姓名,她惯于藏汉夹杂应答,老总时常安排警卫员带人上门挑水劈柴、整理院落,蔡畅、康克清(朱德夫人)等也常登门唠嗑。蔡畅是全程走完长征、年纪最长的女红军,无产阶级妇女运动先驱者,蔡和森之妹、中央办公厅主任李富春夫人,听闻板凳卓这个名字是她生于农奴破帐篷的粪堆旁,满身冻疮而取的名字,蔡畅便主动为她改名杨金莲,近 70 岁的老妈妈欣然答应赞成。
杨金莲随红军家属队 1936年10月抵达陕北,分配中革军委总供给部,后在延安与姜秀英、小妹姜萍团聚;长子姜德成因伤掉队返乡,双方失去音讯,幼子唐志泉编入西路军侦察队伍失联,从此也杳无信息,不见双子,杨金莲悲痛难抑,此后,她全身心投入革命工作,从抗击日寇到解放战争,跟随供给部辗转于晋察冀各地,1949 年七十四岁的杨金莲随军进驻北平,在中直机关休养,年事已高口齿不清,但与返回家乡的姜德成有了联系并见面几次,老人于 1977年11月于北京离世,享年102 岁。姜玉常说,当时他们全家人都到了北京,一大家人会了面。许多原中直机关的领导得空都来参加了杨金莲告别仪式,因为这是位普通却又特殊的红军女战士、藏族老大妈。他们都前往八宝山革命公墓为她送别,她的骨灰破例安放在骨灰堂一室,那里是党和国家领导人的骨灰存放室。中直机关有周恩来总理夫人邓颖超、朱德委员长夫人康克清,还有时任中共中央委员、全国妇联主席的蔡畅同志。
姜秀英参军初期在理番县苏维埃保卫局做通司,随红四方面军西进金川后,调任大金省委保卫局,后进入格勒得沙中央政府粮食科。一次独守驻地遭敌人围困,她紧闭寨门登屋顶抛掷石块御敌,死守等到援军解围,昔日受尽苦难折磨的童养媳,磨砺成坚强勇敢的红军战士,同时加入中国共产党。翻越雪山双脚严重冻坏,遇敌机空袭隐蔽时,受伤的双脚趾硬碰在石块上全部骨折,在缺医少药之下她忍痛用小斧子将断趾砍掉,用盐水清洗柴灰包扎继续行军;过草地时用牛皮裹脚艰难爬行,最终以坚强毅力顽强走出了沼泽草地。 姜秀英到达延安后,被安排在机关卫生队,建国后在中央直属机关档案部工作,1997 年12月12 日在北京病逝,享年84 岁。
姜萍1921年生,藏名桑娜金措,5岁随母亲哥哥姐姐逃难到理县朴头,给朴头马千总当娃子。1935 年,参加红军时十四岁,在红四方面军随军家属队当通司、通讯员。长征路上,一老一少,她和母亲得到组织关心,年长同志的关怀照顾,胜利走出了雪山草地。母女三人在延安重逢,姐姐姜秀英落下一身病痛。落脚陕北后,姜萍先后参与三大主力会师后第一被服厂的筹建工作,1937 年调第二女被服厂(后合并为警备旅供给部被服厂),多次获奖。这年 7 月入党,女厂合并后建立师范学校,学员按部队编制建成几个排,姜萍任三排排长。后到抗属学校医务室当护理,1939 年调到联防司令部所属工厂工作。 1946 年随部队挺进东北,在承德、赤峰一带打扫战场时,将缴获的战利品集中起来兴办被服厂,任厂长兼指导员,受到上级嘉奖,解放战争时期,奔赴东北创办被服厂兼任厂长、指导员,与老红军傅家佑成婚后,调任家属队队长。参与湘西剿匪,完成任务后在四十七军供给部、野战医院任职,赴朝鲜做志愿军后勤补给。
1950 年 8 月初,姜萍在供给部任行政股长时,接受了在47军野战医院服务 5 年、时任护士长的日本松尾重子恳求,收养了刚出生的女婴松尾夏子,取名 “傅健军小松尾”。1972 年中日建交,姜萍有心让傅健军回国找生母,但因与中国、与姜萍一家有感情而拒回生活优越的日本。以后参军入党成了一名优秀军医护士,选定中国为祖国,姜萍是她妈妈。 1955 年 8 月,因对中国革命的突出贡献,姜萍被授予 “三级八一”、“独立自由”、“解放” 三枚勋章,1961 年离休,住湖北军区第一干休所,养女也在国内成家立业。 1963 年姜萍与丈夫入住武汉元宝山干休所,是全国首个获批的军队高级干部休养地,有数百户老红军,十八位开国将军在此。姜萍常年外出宣讲长征往事,也常牵挂远在四川理县的故土亲人,相信俩兄弟尚在人世,多次致信四川省、州、县妇联等单位联系,1966 年联系上已在老家生活的兄长姜德成。 2008 年汶川强震,八十七岁的姜萍,住在医院心系家乡,嘱咐子女接纳受灾亲友避灾减负。侄儿姜玉富、侄女王素芬带着九个孩子辗转八千里奔赴武汉,一户人家骤然添丁十九口,衣食医疗就学压力巨大,武汉洪山区委领导统筹民政、教育、卫健部门现场处置妥善解决,此次抗震救灾事迹被媒体全面报道。
掌娃说,他妈妈和大孃二嬢都爱看电影《红色娘子军》,看得她们热泪盈眶。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妇女的冤仇深。古有花木兰,替父去从军。今有娘子军,扛枪为人民。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妇女的冤仇深。共产主义真,党是领路人。奴隶得翻身,奴隶得翻身!
我还想起或许人们有些厌烦的几句歌词: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我们要夺回劳动果实,让思想冲破牢笼,……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2014 年 9 月 15 日病逝于武汉军区医院,享年94岁。叶落归根是她毕生夙愿。其子傅健长遵从遗愿,多方协调将杨金莲、姜秀英、姜萍骨灰迁回四川阿坝州理县安葬,朴头镇修建五座红军墓,县委政府敬献花篮祭奠,如今已成为理县重要红色教育基地。
长征史上陕西宁强有一门 11 人参军的佳话,四川理县这一户五人入伍,六口投身革命、母女三人走完长征,历经抗日和解放战争离休终老,最终归葬故土,在四川独一无二,在全国也极为罕见。 年过花甲的杨金莲毅然举家奔赴革命洪流,母女三人爬雪山过草地,历经战火磨练,把一生交付给人民革命事业,晚年魂归故里;幼子唐志泉少年从军,血染河西埋骨沙场;长子姜德成负伤半途返乡,终老乡土。如今英烈长眠故土,五座红军墓静静伫立,红色故事代代相传。 成千成万的先烈,为着人民的利益,在我们的前头英勇地牺牲了。无数革命者什么也没有留下,而今中国社会安定祥和,正是一代代后人高举先烈旗帜,踏着他们的足迹奋勇前行的结果,这份来之不易的太平福祉,终究普惠到全国千千万万普通民众身上。这是一种多么厚重的福报!
尾声
时隔数日再去朴头赶酒席,竟然也这么凑巧,我和唐老师坐到一桌时,更没有想到姜玉常也从都江堰上来了,还与我们坐到了一起,他的小手术已基本痊愈,他给我谈起我曾记叙的一件往事。 其由来是这样的: 那是 1994 年春节,我三岁幼子除夕夜突发高烧抽搐,在高山上的增头寨,土办法和西医轮番使用救治都不见效果,当晚下山急送通化区医院输液,病情依旧危急。直到王医生查看大便,确诊为病毒性痢疾,唯有紧急转往县医院抢救才有生机,孩子已深度昏迷,生死攸关时刻。 大年初一凌晨,平顺的公路上看不见任何行人和车辆,家家户户都在过年。那时没有出租车,平时跑运输的多为运木料货车,拖拉机,班车一天只有两班,现在都过年停运歇业。那些年,司机是大师傅,傲慢冷酷,一般轻易不搭客,此刻的成阿公路静寂得出奇,哪怕是拖拉机也不错啊,十几分钟过去,路上一丝车影也没有,真是叫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得站在公路中央,已经豁出去准备血肉之躯来阻拦任何车辆求救,不管上行还是下走,不管是轿车货车还是拖拉机,只求能抢救病危的孩子。寒风中我们又苦熬苦等有近半个小时,此时那边集镇街头迎鞭炮声此起彼伏,那是迎接新年的响声,我心里却是忧心如焚,焦灼万分,痛苦异常。
天色大亮时,一辆黑色轿车从公路下方疾驰而来,正好可以到自己县城。我不顾一切占道路中阻拦,车子竟然停下,我上前苦苦哀求搭车,明显这是春节值班的政府官车,司机说座位已满,情急之下我恳请挤进后备箱救人一命。坐在副驾室的干部动了恻隐之心,应允了我的请求。我实在是遇到了当官的好人,我太清楚现在很多人的精明世故与无情冷漠。我爱人母子俩坐在了后排,那家人甘愿拥成一堆,腾出一点空位,我们另外 3 人挤进后备厢里,这一路疾驰颠簸而去,素来晕车的我只有高兴与感动,满心庆幸,哪里还有心思晕车啊,倒是我那姐夫吐得一塌糊涂,幸好车上有塑料袋。那些年,我也因亲友关系搭过不少州、县官的高级轿车,因为封闭太好,那时柏油路少,山区土泥巴路多,把我晕车晕得死去活来,黄胆汁吐出来,感觉还是坐大班车、拖拉机好,空气清新,我想我适合坐敞篷车。一个小时后赶到县城,我拿出 50 块钱聊作酬谢却被对方拒绝,只催促我赶紧送孩子就医,不要耽搁时间,那一行人便匆匆离去。
经女医生对症输液抢救,半小时孩子即苏醒脱险,医生坦言再拖延片刻,孩子性命难保。一晃三十二年过去,我始终感念这位在马尔康任职的干部、他的家人连司机,我一直感念在心。倘若不是他们出手相助,我们一家人的命运真不敢设想。人世间有慈善人家,也有粗俗冷漠世故之辈,危难之际遇上好人,便是这一辈子的幸运福报。
姜玉常跟我说,那年初一车上这位干部,是一九六二年马尔康顾县长下属,刚参加工作的理县朴头人,他始终记着老领导那句话:哪怕是芝麻大小的官,心里更要装着老百姓,看见群众有难处,就要尽力帮助,排忧解难,保持共产党人为人民服务本色。开车的司机叫罗建,是州商业局蔡局长在任时从州内农村招录进来的工人,掌娃说这是他在都江堰老乡亲戚家听来的,他们都是退休干部,海阔天空闲聊以往经历,州内老红军及后人的下落,他插不上话,只是听。 唐老师说这个干部就是他老公罗志成,当时在州检察院,初三上班,那天他们从汶川上来,到朴头(县城上行十公里)吃的早饭,说在通化顺路搭了一个病危娃儿一家人,也不知抢救得咋样了,那时小车超载还没有这么严,也没有现在手机这么方便,原来是你们一家人啊!掌娃说,因为唐老师晓得,所以我就没有明说。罗大哥是你们的恩人,看你们咋感谢唐老师,你们可以上央视 “等着我”:为缘寻找,为爱坚守,请开门。我们都会心地笑了,只有健在,才好寻找啊!
许多亲人都去世,唐老师便又说起她哥哥马树怀,她说,一九六八年威师校毕业教书,心疼兄长马树怀家庭困境,穷苦出身、根正苗红,1958年参加的藏民团剿匪,她心想舅舅是州上局长,请他帮个忙为侄子争取一个招工招干名额,只要不违反政策规定,看在姐姐蔡树桃情面,春节回来几次机会,思来想去,我们终究没敢向舅舅开口。这些老一辈都坚持原则、正直无私,不敢以权谋私,舅舅对待他自己儿女也一样,我们这些后辈寻找出路全靠自己打拼奋斗,信奉自立自强,不攀附和倚仗权力,不投机取巧走人情捷径,修身向善,安分守己走正道,踏踏实实守本分。遇事自己扛,前路自己闯。这些年来,从中央到地方,翻船的贪官好多,我们都是半夜敲门心不惊,这是不是受了老红军老革命的影响?
我们都不喝酒了,酒席就变得简单快速,我就一起走往杨金莲红军墓,山坡上小块坡地被修建的宽阔石阶相连接,往事忽而近在咫尺,我们一边瞻仰,一边把目光投向连绵起伏的广袤山野,无数先辈埋骨青山,没有碑文铭刻,但有烂漫盛开的无边无际的喷雪繁花,今朝山河安定、岁月晴好;这是一些欢乐花,更是先烈以热血铺就前路,让后世众生得以厚报的幸福花!
最后我们散步田间小道,沿着电站高耸的百步石阶登临顶端。渠水蜿蜒平缓,林木葱郁繁茂,石缝与林间四处簇拥着盛放的喷雪花。立身群山最高处,恍然踏入温润绵软的云霭之间。俯首远眺,山脚下曲水潺潺,乡村道与高速路如同三四条悠游巨龙,在群山沟壑间时隐时现、穿梭盘绕。村落屋舍星罗棋布,阡陌田野满目青翠,一方水土宛若世外桃源、人间花苑。
登高望远,暖阳拂面映红面颊。眼见眼见国运昌盛、百姓安居。身为普通民众,那些真切朴素的过往记忆,让我们内心安稳踏实,日子自在从容。满心欢喜化作悠扬歌声,散播在青山绿水之间。
2026年7月初
作者简介:陈希平,男,羌族,中共党员,阿坝州理县桃坪乡增头村人,中学高级语文教师(已退休),自由撰稿人。1993年开始,有文学作品发表于省州级《四川文学》《草地》《品文》《中国乡土文学》《羌族文学》《阿坝日报》等报刊及各种网络公众平台,有作品入选阿坝州各类文学作品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