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龙湾:珊瑚写就的千年书页
作者:王瀚林
亚龙湾,这名字用得太久,以至于想起它时,脑子里只浮出一片模糊的蓝。但书里说,宋时黎人喊它"玡琅湾",那是"天堂的琴弦"在舌尖的余响。后来"琅"被换作"龙",改名的笔划里,潜着说不清的意图,似乎总要将一片野海驯进中原的图谱里。我捧着那本被后人反复删补的旧书,脚趾已经触到了沙。
沙是珊瑚的骨殖磨的,踩上去细软,弯腰时竟见几粒沾着砗磲的残彩,蓝盈盈、粉扑扑的,像有人撕碎一片海随手撒了进去。海水清得怪,清得近乎透明,仿佛连藏匿都不屑。珊瑚丛在水底静立着,是缄默的史官,用骨质的笔,一笔一划记下潮水的脾性。一条蓝唐王鱼忽然掠过脚背,鳞上的金斑闪了一下——那不是光,是云的影子误入了水的通道。海风卷着咸涩的腥味扑来,忽想起波斯商船的水手,曾将家山的琴谱编成号子丢进风里。浪拍礁石的声音,偶尔跑出几个走调的音符,大概就是那时的残响。
转身向北,亚龙岭蹲伏着,像一条饮海汲水的龙。山上的树被台风修整得过分齐整,树冠一律扁平,枝叶都朝大海翻卷,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拧过一遍。钻进林子里,撞见一块青石,上面刻着黎族先人的图腾:人面蛇身,握桨的手,脚边十二只海龟静静环绕。这是"祭海台"了,从前的人以椰酒酹海,求神别让风暴搅扰这片湾。如今石旁起了玻璃墙的度假屋,夜里住客拉帘安寝,月光却将外面酸豆树的影投在玻璃上,恰恰压住了石上船桨的刻痕。古人俯身祈求饶恕的风暴,今人缩进空调房便躲了开去。这种进化,不知是幸是不幸。
吊桥因为某部电影红得发紫,桥头那块红字牌亮得刺目。三只红嘴蓝鹊落下钢索,长尾扫出的阴影恰好把那些字全盖住了。它们不知什么电影,只知这钢索,从前是树枝,歇脚的地方一直没变。
往南望,野猪岛隐在雾里,玄武岩黑得沉着。西排岛的礁石长满藤壶,密密匝匝披着锈甲。当地人跟我讲,龙太子在此晾过被珊瑚划破的战袍,铁锈渗进石里,所以雨后礁石会泛淡淡赭红。我一面应和着,一面想:神话的确比地质报告更耐得住潮气。岛中有一岩洞,退潮后洞内露出一方天然石椅,椅窝里的积水偶尔映出远山的虚影——像被囚住的海市,也像迷路的梦。
我背了氧气瓶沉下水去。珊瑚礁静伏在那儿,刚入水,气泡便惊起一片玻璃鱼,半透明的身子四散,像谁撒了一把碎珠子。在鹿角珊瑚的枝桠间摸到一片瓷,白底青花,缠着一枝莲。书上说这是明永乐年间郑和船队掉的。阳光从某个角度斜刺进来,海底的珊瑚粉被照出弧形的亮线,弯弯曲曲,竟酷似《更路簿》上毛笔勾出的航迹。可鹦嘴鱼正一口口啄着,全然不管那是航线还是别的什么。它们只顾吃。所谓千年记忆,原也经不起几口咀嚼。
夕阳把海煮成金红时,归港的渔船飘来咸水歌。阿公说,这曲调传了三百多代,尾音要拖得长长的,像海带漂在水里,如此海神才不致动怒。我当时蹲在礁石上听,听着那颤悠悠的尾音,忽然觉得,这不是歌唱,是怕。怕尾音一断,大海便听出了人的轻慢。
潮退了。礁石上一枚千年砗磲张开硬壳,就着月光吐纳,贝内的珍珠核幽幽泛着光——像在把白昼发生的种种,悄悄写进一册硬壳的日记里。招潮蟹举着橙红大钳,在湿沙上起起落落,仿佛丈量着什么。白棘海胆的尖刺间,藏着几尾米粒大的虾虎鱼,鱼借刺为盾,海胆借鱼为帚——说不上什么美德,只是彼此用得惯了,竟生出一点类似共生的懒惰。人对海,也是这样:我们拿走时叫"开发",等到潮水倒灌回来,才改口叫"伤害"。
离开时在沙滩上捡了半只唐冠螺,搁到耳边,里头呜呜的回响,竟像把整片海湾都装了进去。壳上的螺纹一圈一圈,看得久了,忽然明白"玡琅湾"其实一直没丢——珊瑚虫拿骨骼写,黎族人拿喉咙唱,连退潮后沙面上蟹子划出的细痕,也像在补一册散了页的残卷。
天色彻底暗下来,暮色把海湾收进一块靛青的布里。海水转成一种极深的蓝,像黎族人染布的靛青泼进了瓷窑,烧过一遍,要凑近了,才能分出那种介于青与黑之间的颜色。
每个海湾大概都是一本书。名字会改,潮水会涂去字句,但珊瑚礁里藏着的旧航迹、石头上刻的古图腾、树影里压住的故事,总在等某个肯停下来读两页的人。我指尖沾着的沙粒里,有几粒珊瑚碎屑正悄然脱落。它们终会落回沙滩,变成旁人脚下的某一页。所谓千年的书页,原就是不停地被踩碎,又不歇地被潮水重新编纂。而我们这些最懒的读者,只懂翻,早忘了怎么写。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