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干亲是“实亲”

马光增2026-07-14 19:11:59

散文

田家干亲是“实亲”

作者：马光增（北京）

乡下认干亲，是流传了许多年的乡间人情。只是大多干亲，终究流于表面情面，逢年过节登门走动，礼数一样不少，可人心始终隔着一层，热闹是给旁人看的，亲近却落不到心底。唯独我家和董汉邦村田文会家结下的这份干亲，从无半点虚情客套，半生岁月走过，经历过贫寒，也熬过风雨，我心里始终清清楚楚：田家干亲，从来不是虚名，是实打实的亲情。

这份缘分，是从我二姐开始的。年少时二姐与田家秀英姐、梅英姐结拜为干姊妹，两户乡邻就此牵起亲缘。我顺着二姐这层情分，也恭恭敬敬认下干伯与干娘。从此相隔不过五百米的两家人，日日相近，岁岁往来，没有生疏客套，相处得如同至亲一般。

回望改革开放之前的年月，乡间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清苦，我家更是家境拮据，衣食住行处处捉襟见肘。田家在当地是出了名的厚道望族，家境相对宽裕，却从来没有半点富家傲气，待人谦和宽厚，心怀善意。自从结为干亲，在我们家最难熬的清贫时光里，田家始终默默照拂帮扶，从不嫌弃我们家境贫寒。那些物资匮乏、举步维艰的旧日光景，田家送来的每一份暖意，都深深镌刻在心底，历经岁月，终生难忘。

田家一家人，个个都是心底赤诚、忠厚善良之人。干伯田文会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能工巧匠，一身本事样样精通，木工、瓦工手艺出众，下厨做菜也是乡里顶尖水准，但凡乡里有红白喜事、建房打家具，人人都信服他的手艺。干娘更是一副热心肠，当年马董大队两个自然村，她是最早添置并使用缝纫机的人。乡邻们想要做一身体面合身的细布新衣，多会上门求助她。她常常点灯熬夜赶制衣物，不辞辛劳，更从来不会主动上门讨要加工费，帮衬乡邻，向来不求分毫回报。

干伯干娘只有一个儿子，名叫田英华，在田家同族同辈兄弟中排行第四，我一直唤他四哥。四哥常年在小桑供销社担任采购员，为人忠厚本分，处事周全妥帖，做事精明干练，为人坦荡老实，在乡里和单位都口碑极好，提起他，无人不称赞一句实在人。

时光缓缓向前，旧事历历在目。无需轰轰烈烈的大事，生活里三件寻常小事，藏尽田家毫无保留的善意，也让我真正读懂，何为真心相待、不分你我的干亲。

一把檀木算盘，藏着提前备好的温情

1971年春节刚过，街巷里年味还未散尽，春风微凉，干娘带着秀英姐、梅英姐专程来我家拜年，手里还提着一把紫红色的算盘。一家人都满心疑惑，过年走亲访友，大多带些吃食年货，为何偏偏带来一把算盘。正在读高二的秀英姐笑着连忙解释，知道我过完年就要升入三年级，新学期课本会新增珠算课程，乡间一时不好寻合适的算盘，便提前备好送来，免得我开学之后慌乱无措。

等到开学发下新的《算术》课本，果不其然整本书都是珠算学习内容，田家的用心，远比我们预想的更细致。课堂上，马振坤老师拿起我的算盘细细端详，一眼就断定这是田家的物件。我满心好奇追问缘由，老师坦言，当时马家、董家两个村子里，质地上好的算盘少之又少，我这一把木质紧实厚重，是难得的檀木算盘，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当初两位姐姐送算盘时，再三叮嘱我要爱惜物件，学完珠算一定要原样归还。可年少贪玩不懂爱惜，我不小心失手摔坏了算盘。捧着裂开缝隙、零件松动的算盘登门归还，我一路忐忑不安，心里满是愧疚，总免不了要被姐姐数落几句。可梅英姐只是淡淡一笑，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柔声宽慰：没事，坏了就坏了，你干伯本来就是做木工的巧手，修一修就好了。没有一句责备，没有一丝埋怨，轻轻松松一句话，便包容了我年少无心犯下的过错。

一对旧木箱，成全二姐体面的婚嫁

贫寒年月里，两家人早已不分你我，祸福同心。但凡我家遇上大小难事，第一时间都会去找干伯商量；反过来，只要干伯听闻我家有难处，也必定第一时间登门看望，主动分忧解难。

1974年初春的一个傍晚，干伯还在商店供销社做木工活，下班之后没有径直回家，特意绕道来到我家，只为帮忙商议二姐出嫁的嫁妆事宜。那个年代乡间婚嫁简朴，寻常人家陪嫁十分简单，无非两床被褥、一面穿衣镜，再配上一对木箱，而木箱便是嫁妆里最显眼的大件。

我们家境清贫，买不起新木箱，父母便打算把家里一对旧木箱简单修补一下，勉强当作陪嫁。木箱虽然没有开裂破损，但是常年日积月累使用，漆面磨得发白斑驳，外观粗糙难看。干伯围着木箱仔细看了一圈，爽快应下此事：不用担心，我请一天假，过来帮你们翻新修补。

时隔三天，干伯自带砂纸、紫色染料、桐油和全新的铁箱扣等上门，默默地忙活了大半天。打磨、上漆、刷桐油、更换新五金配件，一道道工序做得细致周全。原本老旧灰暗、毫不起眼的旧木箱，焕然一新，光亮体面，和新箱子别无二致。父母心里十分过意不去，执意要给干伯补上材料费和手工钱，干伯只是连连摆手，一句朴实的家常话，暖透了我们一家人的心：花不了几个钱，干伯干娘，也不能白叫啊！

后来父母提前买好了做嫁衣的布料，不想一而再再而三麻烦田家，便打算去小桑街上的缝纫铺做新衣。谁知干娘听说之后，第二天便主动上门，笑着打趣我们一家人：是不是嫌弃我的手艺不好，还是怕我跟你们要工钱？话音未落，便上前细心给二姐量好尺寸。没过几日，一身针脚细密、合身得体的嫁衣就送到了家中，分文没取。

一辆半价自行车，解我求学长路之忧

马腾霄村与董汉邦村同属一个大队，两地相距不过五百米，地缘相近，人缘相亲，两家人平日里走动频繁。我上四年级那年夏天，傍晚晚风清凉，我去田家串门，看见四哥一家坐在院子里乘凉闲谈，我鼓起勇气，跟四哥说出了自己的心愿：来年我就要去小桑读中学，想请四哥帮忙置办一辆二手自行车。

那是物资极度紧缺的计划经济年代，所有商品全部依靠计划指标分配，整个公社供销社，一年到头自行车指标只有寥寥十辆八辆，大多被单位里有头有脸的公职人员分走，寻常老百姓就算手里有钱，也根本无处购车。我家从来没有自行车，家里没人会骑车，更没人懂得分辨车况好坏，父亲一心想给我买辆旧车方便上学，却束手无策。

当时四哥的窗前停着两辆自行车，对比格外鲜明：一辆是他骑了多年的旧车，轮毂钢圈锈迹斑斑，车铃、泥瓦、链条盒尽数缺失，破旧得不成样子；另一辆是供销社刚折价处理的半新车。原来这辆车是往年剩下的购车指标，单位同事争抢不休，最后只能闲置在仓库，偏偏遇上夏天仓库漏雨，车身被雨水浸泡侵蚀，漆面坑洼斑驳，电镀层也大面积脱落，最终获批半价处理，售价七十八元。四哥为人本分老实，在供销社工作多年，从来没有争抢过任何公家福利，这辆折价车，理所应当分到了他的名下。

我年纪小，说话口无遮拦，一眼看中这辆半新的车子，直接开口想要。四哥当即连连摇头摆手，断然拒绝。

那个年代，金鹿牌自行车按指标价156元，可市场上200元很好出手。四哥担心的是，如果把自行车给了我，领导问起来，说不清楚。因为，那个时代有个很严重的罪名叫：投机倒把！四哥不敢冒这个风险。后来干伯干娘心疼我，双双出面帮我求情，顾及多年情谊，四哥才松口，打算等到来年大家渐渐淡忘这件事，再把车子转给我。

为了避开职场嫌疑，彻底撇清闲话，开学之后，四哥特意陪着我在供销社院内来回骑车，当着供销社袁主任的面坦诚说明，这辆车已经让给兄弟上学用了，自己依旧骑行原来那辆破旧老车。袁主任心生疑惑，追问四哥何来兄弟？四哥如实回答是干兄弟，主任依旧半信半疑，直到找来本村在供销社务工的族哥马光水当面核实，确认两家实打实的干亲情分，才彻底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车子顺利交到我的手上，可当时家里依旧拮据，东拼西凑也只凑够五十元购车款，还差二十八元。直到两年之后我们家日子慢慢好转，才把剩余欠款还清。

流年暗换，岁月匆匆。如今当年那把檀木算盘早已蒙上尘埃，翻新过的木箱早已闲置老旧，陪伴我走过求学之路的金鹿自行车，也早已退出了日常生活。可藏在这些旧物背后的温情，那些贫寒岁月里不求回报的帮扶与体谅，历经漫漫时光冲刷，始终温热，始终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