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椰风帆影半山梦

王瀚林2026-07-14 13:39:04

椰风帆影半山梦

 

作者:王瀚林

 

清晨的椰林总藏着细碎的光影,风穿过枝叶的缝隙,把晨光撕成一缕缕参差的亮片,落在地上毛糙又凌乱,像一块裁剪失败的粗麻布。我静静看着浮动的光斑慢慢挪移,最终稳稳落定在远处灯塔的红白纹路之上。

 

这座伫立在半山半岛的灯塔,算下来已经服役了整整十一年。常年的海风侵蚀、海盐冲刷,让塔身底部的白漆层层剥落,裸露出暗沉的水泥底色,密密麻麻的盐渍盘踞其上,顽劣又顽固,恰似皮肤上反复迁延、难以愈合的顽癣。

 

身后的鹿回头半岛低伏着山峦,厚重的山影沉沉压向海岸,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挺有意思的是,这座山的姿态格外矛盾,台风肆虐的雨季,它替这片港湾拦住狂风巨浪;待到燥热无雨的旱季,它又死死挡住远眺的视线,困住一整片近海的风光。

 

我立在防波堤上,前有无垠沧海,后有静默青山,人就这么被夹在山海之间,不上不下,进退皆无着落。海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浓重的柴油气息,是港口独有的、略带沉闷的烟火工业味。

 

极目远眺,海面桅杆林立,一根根笔直的金属杆突兀竖立,没有半分枝叶点缀,光秃秃地戳在澄澈得有些失真的蓝海上,宛若成片枯朽的金属林木。海鸥穿梭其间,啼叫声尖锐刺耳,硬生生划破海面的静谧,听着就像硬质指甲反复刮擦铁皮的刺耳声响。

 

堤岸根部,一个渔民随意蹲坐下来,低头咳出一口夹杂血丝的唾沫,坠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热带烈日的炙烤从不含糊,那一点湿润的痕迹,转瞬就被高温蒸干,仿佛从未存在过。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海边的生机与潦草,从来都是共生的。

 

港湾之内,大小船只有序停泊,小巧的单桅帆船、奢华的三层游艇依次排布,规整得过分。别误以为是船员恪守秩序,不过是港区严苛的规则使然——越界停泊便会面临罚款,没人愿意为了随性付出代价。

 

白昼的强光里,船身的彩色漆面熠熠生辉,光鲜夺目,可视线下移至水线之下,就能窥见截然不同的模样。青绿色铜锈层层蔓延,斑驳又暗沉,脱落的防污漆露出玻璃钢船底,溃烂的质感,像肌肤发炎破损后的创面。

 

港区最昂贵的那艘游艇,始终维持着低鸣的状态,底舱辅机全天候怠速运转,沉闷的嗡鸣层层叠叠,盖过了潮起潮落的细碎声响,固执地霸占着整片港湾的声息。据说这艘游艇价值近半个亿,船东一年难得登船两次,偌大的豪华船只,大多时候只有船员驻守底舱,薪资还按着遥远的迈阿密标准结算,荒诞又真实。

 

一艘蓝白配色的双体帆船,正慢悠悠驶离港区。船尾船型利落如剪,破开平整的海面,不曾翻出细碎涟漪,反倒拖出一道泛着七彩光晕的油污薄膜,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美好又带着几分破败的违和感。

 

船尾立着一位外籍船主,是位法国人。身上的海魂衫被海水与日光反复漂洗,褪成陈旧的灰调,帽檐处凝结着细密的盐粒,是常年逐海而行的印记。他收拢绳索的动作娴熟到近乎机械,粗壮的指节布满风霜,藏着与大海博弈的痕迹。

 

岸边咖啡店的年轻店员隔着海风高声发问:“今天一丝风都没有,出海做什么?”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用带着浓重异域口音的中文应答:“无风才该出发,起风了,反倒寸步难归。”

 

空气里的味道格外割裂,清甜松软的法式面包香气悠悠飘散,混着船坞里环氧胶刺鼻呛人的化工气味,两种极致相悖的味道缠绕在一起,在海风里肆意冲撞,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共存。

 

被烈日暴晒一整天的柚木甲板,温度高得惊人。光脚踩上去,先是一阵酥麻的钝感漫上脚心,下一瞬,滚烫的灼热感便密密麻麻席卷而来。船舷的铜牌早已彻底氧化,锈迹层层堆叠,像一块结痂的旧伤疤,原本镌刻的字迹被氧化层啃噬大半,残缺模糊,如同被虫蛀得破败的老旧族谱,难辨原貌。

 

本地人和我闲聊,说这片港湾停靠的船只,来自全球二十多个国家。不同国度的船帆、迥异的航海故事,最终都汇聚在同一个闸口缴费登记,在同一个保安亭留下踪迹。八方山海过客,到头来都要受制于一方小小的人间规矩。

 

潮水一遍遍轻拍船身,哗啦、哗啦,循环往复,像是大海在低声清嗓,舒缓又治愈。金属缆绳相互碰撞摩擦,叮叮当当的脆响清亮单薄,揉碎了海面的温柔。远处渔船的引擎低声轰鸣,排气管吐出缕缕黑烟,沉闷又滞涩,像人压抑已久的一声轻叹。

 

这片海域格外奇妙,豪华游艇与老旧渔船共享同一片浪潮,却彻底活在两套截然不同的时序里。渔船循着农历节气出海作业,依着四季渔获谋生;游艇恪守着格林威治标准时间,按着精准的日程辗转山海,烟火生计与浪漫远行,在此咫尺相隔,遥遥相望。

 

沿着蜿蜒起伏的滨海步道缓步闲逛,脚下的鹅卵石被磨得温润,踩踏间发出细碎的簌簌轻响。西式地中海白墙错落排布,搭配着东南亚风情的茅草凉亭,翠绿藤蔓顺着墙面肆意攀援生长,异域风情交织,自成一派景致。

 

帆船学校的白色屋顶,在午后烈日光线下亮得刺眼,晃得人睁不开眼。二楼露台的木质栏杆上,附着一层黏腻的薄垢,是无数游人的手汗与海盐常年交融沉淀的痕迹,藏着数不清的过客踪迹。

 

我在路边点了一杯椰青咖啡。入口的清甜是真切的,尾调的苦涩也是实打实的,两种滋味在杯底层层分层,互不渗透、互不妥协,像极了人生里并行的顺遂与困顿。我捧着咖啡站了许久,莫名犹豫,不知该躲进遮阳伞下独享阴凉,还是踏入滚烫的日光里直面燥热。

 

不远处的棕榈林深处,藏着一座纯白教堂,笔直的尖顶刺破层层枝叶,径直指向辽阔天穹。恰逢一对新人在此举行仪式,海风声势浩大,吹得牧师手中的便携扩音器不断发出刺耳啸叫,打乱了仪式的庄重。

 

新娘飘逸的裙摆不经意蹭到岸边的船坞油污,暗沉的污渍格外刺眼。新郎立刻蹲下身,想要擦拭干净,牧师却轻声制止了他:“不必擦了。大海为证,这俗世的痕迹,远比圣水更真实动人。”

 

教堂的外墙曲线模仿海浪的起伏弧度,温柔又舒展,可凑近触摸就能发现,混凝土的肌理粗糙干涩,细细密密的颗粒硌得指尖发涩。它的尖顶奔赴云端,浪漫又澄澈,地基却牢牢扎在人工填海的沙土之中,温柔与粗粝,理想与现实,在此完美交织。

 

踱步至帆船学校的木质栈台,每走一步,老旧木板都会发出吱呀的承重声响,像是岁月的低语。在这里,我偶遇一位远道从上海而来的老教授。花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身上的航海服早已褪色泛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机油,是常年航海的专属印记。

 

退休之后,他便独自驾船环游四海,此刻正俯身细细打磨一艘小船的舵轮。砂纸反复摩擦实木的干涩声响,沙沙作响,像老人低沉微弱的咳嗽声,温柔又沧桑。

 

“这舵轮闯过印度洋,常年泡在海水里,木头发胀变形了。”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定定凝望着掌心的舵轮,语气淡然,“如今卡在这个位置,上顶不到舵柄,下落不着实处,越打磨越紧绷。人和木头刚好相反,年岁越长,反倒越发松弛松散。”

 

他眼角的皱纹刻满山海风霜,眼底澄澈不再,带着岁月沉淀的浑浊,缓缓续道:“航海这回事,从来都是人顺应器物,而非器物迁就人。硬拧硬掰,木头只会开裂受损;顺着它的肌理磨合,它便会全然接纳你的力道。”

 

傍晚时分,我跟着一位法国教练登船出海。船只驶出平静的港湾,旷野海风骤然呼啸而来,裹挟着海浪的凉意。教练抬手调整帆索,紧绷的绳索死死勒住掌心,留下几道鲜红的压痕。

 

船身随浪倾斜切海而行,飞溅的浪花狠狠砸在甲板上,咸涩的海水溅入眼底,刺得双眼阵阵发疼。正当我攥紧绳索、紧绷心神时,教练忽然开口提醒:“抓得太紧了。船帆需要透气舒张,你也是。”

 

我骤然松劲,绳索顺着绞盘缓缓滑动,摩擦间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响。晚风掠过耳畔,浪头层层更迭,那一刻,心底莫名生出细碎的诘问:我究竟是谁?又凭什么驻足这片山海?

 

天色缓缓沉落,日暮晚霞没有炽烈滚烫的烟火质感,反倒铺展着一片暗沉的铁锈红,像极了船舷那枚锈迹斑驳的旧铜牌。灯塔准时亮起光束,惨白的光晕一遍遍扫过浩瀚海面。世人总说灯塔温暖,可真正置身其中才懂,这份光亮毫无温度,只剩清冷的惨白。

 

它的光芒从不会奔赴远方引路,只牢牢圈定港湾的出入口,清晰划分出疆域边界。灯影之内,港湾灯火通明、安稳静谧;灯影之外,大海漆黑深邃、漫无边际。闸口的保安恰逢换班,新来的工作人员抬手用手电扫过我的钓鱼证,沉默片刻,径直挥手放行。

 

船坞旁的临海餐厅,木桌铺着复古的蓝白格纹桌布。刚捕捞上岸的海鱼搭配新鲜柠檬汁,肉质鲜甜依旧,可剖开鱼鳃,总能发现半片细碎的塑料残渣,大海的馈赠与人类的痕迹,就这样纠缠相融。

 

清冷月光为停泊的游艇镀上一层朦胧银辉,唯美静谧,可船底垂入水中的暗影随波晃动,沉沉浮浮,像一艘隐匿在暗处的沉船,暗藏沉寂的荒芜。先前那位蹲在堤根的渔民再度现身,这次他躲在阴影里吐痰,沉闷的声响被海风吞没,无人察觉。原来世间真正的壁垒,从来不在港区的闸口,而在人心的沟壑。

 

离去之前,我买下了一枚雕刻着帆船纹样的青铜舷窗扣。刚入手时,金属质感冰凉刺骨,粗糙的螺纹碾过掌心,压出一道清晰的红痕。我试着用力握紧,却发现它的弧度与我的掌纹全然相悖,如同一把错位的钥匙,终究打不开适配的锁孔。

 

可我还是固执地把它揣进了口袋,好像留住这一枚小小的青铜扣,就能留住片刻的山海温柔,佐证这场漫无目的的相逢。

 

夜色渐深,港湾的船只依旧静静停泊,柴油机内里还残留着白日运转的余温。它们看似安然沉寂、纹丝不动,不过是未曾踩下前行的油门,心底依旧藏着奔赴远方的汹涌。

 

口袋里的青铜扣渐渐被体温焐热,可粗糙的螺纹依旧硌着掌心,不适感从未消散。我终究没有扬帆出海,只是独自立在防波堤上,目送灯塔的光束反复扫过海面。

 

这一次,光亮精准落在我的身上,连同我的影子一同照亮。影子被晚风与灯光拉得极长,直直探向幽深的海里,可我的双脚依旧牢牢黏在冰冷的水泥堤面上,像被堤根那一口早已风干、无人问津的唾沫,牢牢困住,寸步难行。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