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的母亲
作者:安谅
进入丙午马年的春节,是我甚觉漫长而又担扰,难挨的时光。其中一个原因,是日夜陪护的保姆阿姨回家过年了,身子虚弱的母亲能支撑得住吗?
我问她。她神态坚决:没有问题!她实际上早就想回了阿姨,她舍不得这笔开销,也不习惯阿姨看管似地陪伴。当然,对阿姨的某些行为,她还不满意。譬如嫌她话多,爱打听家中闲事。晚上睡得沉,也不似以前她起夜,阿姨会起床搀扶。还有些在我看来,都不值一提的,母亲却挺认真,和我反复提及。
阿姨走后,母亲还是像以往一样,早睡早起。睡前,我仍必到床前问问她身体状况,给她测一下血氧和心率,见状态平稳良好,便关了卧室的大灯,半开着门,让母亲好好睡,放心入梦。
清晨,她常比我起得早,歪歪扭扭地,备着早餐。热或新煮小米粥,杂粮,蒸上馒头、大饼、烧卖、八宝饭和白煮蛋。烧两瓶开水。有时,我起床,立马接手,灌热水,端煮早餐。有时,我起得迟了,她颤颤巍巍地,已将早餐等安排得八九不离十了。
餐后我收拾碗筷,她坚持让我搁在水池里,说她待会洗。我能洗尽量洗了,有时把锅等较重的厨具洗了,只留几个碗筷,让她意思意思。你不让她洗,她未必高兴。我想,让她稍动动手,也许对身子恢复也有利。可她越干越有劲。早中晚三餐,她都将洗碗的任务担了。除了大姐每周有几天过来帮厨,洗涮锅碗瓢盆,大部分都是她亲历而为,撑着佝偻而又歪扭的身子,让我见了心疼,再三劝她,放下吧,我来吧。她嘴里说着没事没事,一直不想松手。
渐渐地,她恢复了住院以前的劲头,还拣菜洗菜炒菜,有一回,还自己烹饪了一锅红烧肉。真是久违了!那妈妈的红烧肉,不仅在我援疆时,就令好多援友称道,而且三十多年前的文友,如今都步入老年了,还记得当年的美味,啧啧赞叹。要不是我心脑血管得严格呵护,早就三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入肚了。
没有阿姨或护工在,她隔三差五自己洗浴。我在卫生间外总是提醒她小心,她都回说没关系。洗好后,看她既满面自得,又不无疲惫,心里也总是不是滋味。
有几回,我把饭桌收拾干净,将碗筷等放入水池,将干和湿的垃圾都处理扔了。母亲坚持去洗碗。她身子倚着水池,慢慢地洗着。我将她洗好的碗筷,移至消毒柜消毒加臭氧烘干。再回到客厅,见她靠在沙发上,脸色略显苍白,右手揉着心口,说左肩和心脏有点不适,我不免紧张,连忙给她测血压,心率等,她有心衰加帕金森症等病,测后指标尚好,让她服了药,她的脸色缓和好多,左肩和心脏也舒服些了。我猜还是方才洗碗累着她了。
可她仍然执意不请全天候的阿姨。节后,只在上午请了两小时的钟点工。好多家里的杂活,如收衣叠衣,都自己动手。她做做停停。时常一句口头禅:“歇歇,歇歇,歇一会。〞(说的是镇江家乡话),说着,拖着身子,坐到了木椅上。她是真累了。
不曾想到的是,这些日子,她精神越来越好,睡得也比我香,比我酣,比我起夜少。她竟然又能推着她的轮椅车,下楼走路了。她还想买一辆新的轮椅车,儿子在网上为她买好了。她很高兴,旧的也舍不得丢,新旧交换着用。
有几次。她又推着轮椅车,到百来之外的盒马超市,独自购买菜蔬食品去了!
她好几次提及,前几个月两次住院,她都以为自己差不多了。第一次住院时,面前老是有许多泡沫,纷乱飞腾。她觉得不祥。吵着要出院。后来她才知道,隔壁正是我父亲25年前病逝的病房。第二次住院,她有一次心衰严重,心慌神乱,迷迷糊糊中她又做了一个梦,说是有一个门大开着,陆陆续续有人进入,她也跟随人后,但挨近门口,门却关上了。她不得进入。之后,她醒来,心脏惭惭平复。她觉得自己是被死神拒之于门外。她相信自己被救了。
老母亲好了许多,虽然,还是歪歪扭扭地走路,走几步,要歇一歇,还喘着粗气。药,还是每天大把地吃。但她的精气神回来了,仍是闲不住地要干这干那的。
我为此甚感欣慰。已八十有六的母亲,仿佛重生了,过了花甲之年的我,能多陪伴她,是我们母子的福气。清明节前,老母亲还在我们的陪护下,去了她的故乡镇江。镇江是她的出生地,是我心目中的第二故乡。父亲的过世后,就葬在了栗子山公墓,那里有爱我,和我爱的好多长辈,他们与镇江这一片古老的土地,身心交融。
之后,老母亲从镇江回来,精气神也回归了。我们期待再去镇江。
此时,是值得万分珍惜的。母亲和我,都充满感恩。
《重生的母亲》安谅(散文 已刊《京江时报》2026年6月26日副刊)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