啜一口蕉茎里的岁月
作者:王瀚林
昨晚整理旧书,突然掉出片干枯的叶子。
边缘都卷了,但上面赭石画的道道,在月光底下居然还泛着点微光。脑子里一下子就跳回鹦哥岭那个晚上。
那晚的月亮真邪门,不像光,倒像糊了层冷冰冰的糖霜。山全被雾吞了,只剩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跟谁没画完的草稿似的。脚下踩着的泥巴黏糊糊的,刚有点动静,就被路边那些胖乎乎的苔藓给吃了。这林子啊,闷得像个倔老头,一肚子话憋着,死活不吭声。
拐过那个山坳,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好大一棵旅人蕉。月光顺着叶片往下淌,绿得简直要滴出水来。那根主干滑溜溜的,跟老玉一样,我甚至觉得里头有溪水在突突地跳。疍家那边有个老说法,说这蕉肚子里全是水,渴急眼了能救命。
我当时心里直犯嘀咕,但还是拿刀尖随便划了一下。
嘿,还真神了。水滋溜一下就冒出来了,亮得晃眼。我赶紧凑过去喝,那股凉气先在舌头上打了个转,然后“嗖”地一下钻到心窝里。
仔细咂摸咂摸,有点涩。
这感觉太怪了,完全不是现在的雨水味儿。倒像是从几百年前漏下来的,里头掺了海风,还有破船的锈渣子,好不容易才滤出这么一口干净。咽下去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吞了口说不清道不明的老日子。
正想着,云把月亮给盖了。
山一下子黑压压地逼过来。蕉叶一抖一抖的,慢慢收拢,跟个人似的默默往上站。雨点砸下来了,不是那种滴滴答答的矫情声,是闷鼓,一下下全捶在心坎上。
叶底突然窜出只蓝喉蜂虎。
翅膀上的磷粉在闪电里亮了一瞬,刺眼得很,然后“啪”地灭了。我脑子里突然冒个念头:人这辈子,多少事不也就这样?风光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灭了,就再也找不着了。
第二天退潮,我溜达到昌化江口。
滩涂上那些招潮蟹,举着个不成比例的大钳子,横行霸道的。你猜怎么着?有只蟹的钳子尖上,居然顶着片碎蕉叶,跟扛着面远古的破旗似的,神气活现。
几个光脚丫的疍家小孩,把蕉叶鞘折成小船往水里扔。有的卡在红树根上,有的晃晃悠悠,还真就漂到海里去了。
走之前,我又回去看了它一眼。
风刮过,地上全是断叶子。我随手捡了一片,断口那儿居然长了个透明的小芽苞。像滴凝固的水,又像刚出生的水母,在水洼里颤巍巍的,看得人心里发软。
旁边蹲着个黎族阿婆,正拿赭石在叶子上画道道。
“水一冲,字就显了,”她头也不抬,“老祖宗传下来的。”
那字迹歪歪扭扭的,哪像写的啊,分明是海水自己流出来的。我猜,大概是祖先拿眼泪和海水,给后人留的信吧。
我厚着脸皮讨了那片叶子,夹进书里。
回头再看,那棵老蕉正迎着晚风摇它的大叶子。一翻一翻的,像个人在静静翻一本看不见的厚书。
深夜在家,翻开书。
月光斜斜打在干枯的叶子上,赭石字迹隐隐发亮,好像要挣脱叶片,在这静夜里再讲一个远方的故事。
我于是懂了,那蕉树深处奔流的,哪里只是甘泉,更是所有行路人,那一点永远化不开的渴念。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