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两朵向日葵

陈剑宇2026-07-11 18:58:49

两朵向日葵

 

作者:陈剑宇

 

最后一次见到张珊,是大学毕业典礼那天。晴空高照,万里无云,我穿着学校发的、不太合身的纪念衫,后背早被汗水洇透了。

典礼从操场一路办到学院礼堂。她已在外求职,比我早一步离校,没能赶上操场的部分。手机上弹来她的消息:“你在哪个教室待着?”我全盘托出后,她便赶在我起身去礼堂拨穗前,推门进了教室,顺势在我一旁的空位上坐下。

那天她披着头发,没戴眼镜,大约是戴了美瞳,黑色口罩搭在脸上,肩上挎一只女士皮包。她是典型的湖南女孩模样,生得好看。那口罩一戴,更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意味。只是天实在太热,坐了一会儿,她还是忍不住摘下口罩透气——鼻尖与嘴角,布满了细细的汗珠。

她是我的同乡,也是大学里关系最密切的异性挚友。她独立得不像同龄人。每逢寒暑假,她总去家附近的商铺打工,开学后便同我炫耀又挣了多少。我每次都发自肺腑地肯定她。可她又简朴得令人意外——一个手里攥着近十万元“巨款”的大学生,冬天还会穿上她母亲淘汰下来的紫色秋衣。出远门,她的首选永远是火车,且大多是硬座。

她好吃甜食。平日里对自己的犒劳,不过是在校门口买一串看着并不怎么正宗的糖葫芦。

我们的相识,大概是缘分在暗中“作祟”。大一末,专业面临二次分流,我小心翼翼地询问了不少同学的去向。这个询问,便是故事的开端。我客套了一句:“太好了,又能和珊姐做同学。”不料她回道:“明早,一起跑步去吗?”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就是如此潦草,又如此自然。

我们的故事没有太多跌宕,也没有太多诗与远方,只维持着一种默契的边界感。班里有同学见我们亲近,以为是在恋爱。可只有我们自己清楚,彼此并非对方合适的“另一半”。

她的情感之路颇为坎坷。也许是家庭和少时经历使然,她在大学期间有过几段感情,都未能长久。那些人所涉及的职业身份之广、年龄跨度之大,常令我咂舌。我曾多次提醒她:男女之情,贵在知根知底。若真期待一段长久可靠的感情,何不找一个彼此熟悉、有共处经历的异性,何必舍近求远?

实话实说,这句建议底下,藏着我的一点“小九九”。至今我都不太确定,她是否早已看穿。

大三那年,她外出旅游时结识了一个广东男生,两人互换了联系方式。她同我说,那男生的相貌让她产生了“生理性喜欢”。那一刻,我心情复杂,但行将毕业的我,已不再对这段友谊抱有任何进一步的念头。于是那一次,我闭上了嘴,没有给出任何建议。

后来,偶尔在朋友圈里看到她晒合影,也偶尔收到她私发的吐槽语音。我的反应很平淡,平淡到她忍不住问:“这不是你以前的风格。”

或许,那是我第一次明白,真正的成长并非避免遗憾的发生,而是允许一切发生。“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只做朋友,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可一见钟情到底抵不过日久见人心。毕业前夕,她和那个广东男生闹崩了。即便她专程去了他所在的城市,说了许多软话,卑微得让我觉得陌生,但那个男生始终没有回头。

那阵子,她在微信里向我倾诉她的不舍,吐露她的付出。恰巧,我刚结束最后一次面试,从北京赶回学校。

不知是“无事一身轻”,还是见不得“佳人落泪”,我竟罕见地买了一张去广州的票,准备去看看她。出发前,我去了她平日最爱的那家连锁店,凭着记忆与了解,挑了些她可能爱吃的糖果和零食。

得知我打算去广州,她的第一反应是劝我“没必要来”。当得知票已买好后,她迅速发来住址定位,约定了见面时间。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约定地点。那是一片偏僻的城中村,路面坑坑洼洼,泥坑里的污水泛着腥臭,路边散落着枯败发黄的菜叶。眼下时间还早,我在附近转悠。一根电线杆上贴着招租广告:“房屋出租,500一月”。起初我不信——在老家那样的三线城市,月租都得七百起步,何况是广州这般大城市。

过斑马线时,一群与我年纪相仿的青年刚下班,他们骑着共享单车,眼神迷离地停在身旁,等待对面的红灯换色。他们的脸上,是一种被疲惫洗过的茫然。

回到约定处,我环顾四周。四月的广州比老家热上五六度,行人多穿短袖。远远看见一个穿紫色外套、黑色长裤的女生,站在银行门口。她有体寒的毛病,总比别人多穿一层。

我拨通她的电话,一边看着她的反应——她伸手在包里摸索,掏出手机,屏幕亮了。随即,我的听筒里传来熟悉的方言。我悄悄挂断,绕向她身后。

走近了,她仍未察觉。我瞥见她手机屏幕上的内容,像是一个内部工作群,她正敲字给领导回消息。

我打消了戏弄她的念头,倚着银行的玻璃门,静静等她。多日不见,她好像比从前又添了些说不清的韵味,也许是那件旧紫外套的缘故,让我想起她妈妈的那件秋衣。

过了几分钟,她放下手机,我轻轻拍了拍她没有挎包的那侧肩膀。

她先是一惊,死死拽着包后退几步,直到目光锁定是我,才松了下来。我没有立刻递上那些零食。

去餐厅的路上,她一直说着,我听着。就像从前在学校散步时那样,本是善谈的我,罕见地将话语权悉数交给了她。她诉说着她和男友的琐碎日常,倾诉着维持这段感情的不易。我只是听着,目光流连在这座陌生城市的夜晚里。

广州的夜很丰富,十点后马路上依旧行人如织。我们选了一家不太正宗的打边炉店,填饱肚子后我才把那袋零食递过去。她有些惊讶,低头挑选起来,或许在她看来,“独吞”是一件不太道德的事。

送她回去时,我们没有选择任何交通工具。或许是双方都想把这段可以敞开心扉的时间,拉得再长一些。

路上,我谈起广州有个叫花都区的地方,那里有一条很出名的花市街。话音刚落,我们竟真遇见了一个花摊。

我鬼使神差地开口:“要不,买两束花吧。”

她竟立刻同意了。这反应出乎我的意料。

我并不懂花。目光扫过花摊,脑子里迅速斟酌着——该送一朵什么样的花,才配得上我们此刻的关系。然后,我瞥见了角落里的几束向日葵,从中拣出两束长势最好的,向老板付了钱。

将其中一束递给她时,她不禁问:“为什么会买向日葵?”

“向日葵的花语是向阳而生。希望你以后的生活,也能一路向阳。”这是临时杜撰的答案,却是我在那一刻所能想到的、最妥帖的话。

次日,我离开了广州。那束昨夜留下的向日葵,被我留在了酒店。不是不想带走,而是它注定融不进我的生活。与其勉强,不如交给命运。

我想,她那束向日葵的结局,大抵也是如此。

高铁驶离广州时,窗外的南粤田野一片葱茏,四月末的阳光把水田照得发白。我靠着窗,视线越过那些快速后退的芭蕉与榕树,忽然想起那束花——它大概已经被酒店清洁工收进黑色垃圾袋,和她的那一束,也许正并排躺在同一辆垃圾车的箱底,随着路面的颠簸轻轻碰撞。花瓣会慢慢卷曲,茎叶里的水分一点点蒸干,在南方潮湿的暑气里,渐渐褪成枯褐的颜色。

列车在田野间穿行,我闭上眼睛。我想象那个垃圾场该是什么模样——也许是城郊一处长满杂草的空地,有野狗在翻找,有苍蝇在盘旋,而两束曾经鲜黄的向日葵,就那样无声地挨在一起,像我们坐在教室里、坐在夜市边、坐在各自的命运里一样,始终隔着半臂的距离,却从未真正分开过。

我忽然觉得,那两束花从同一个花摊出发,最终在同一片泥土里腐烂。这样的命运,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