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不过几届世界杯
作者:郭松
“青春不过几届世界杯”,初听这句话时,觉得逻辑有点牵强。美加墨世界杯快要落幕,引发多少球迷的感叹,才觉得这是共鸣至深的箴言。
其实这无关严谨命题,而是球迷以热血为笔、以回忆为墨写给自己的人生独白,只为再次回忆起曾被足球照亮却回不去的宝贵时光。
青春是人生中最有活力的阶段,有学习的拼搏、情感的悸动、梦想的奔赴,它的长度由成长的印记丈量,而非赛事的赛程;它的厚度由细碎的温暖与遗憾填充,而非进球的瞬间与胜负的结果。
每四年一届的世界杯,成为球迷青春中一个清晰的坐标,标记着我们从懵懂到成熟的每一步。
第一次看世界杯,是1982年西班牙世界杯,那时还是个懵懂的少年。不懂越位规则,不辨球队强弱,只跟同学围在电视机前,为球员的射门欢呼,看到一支球队奋力却遭遇失利而惋惜,也看到一位球星踢失点球的落寞。
1998年法国世界杯,看齐达内捧起大力神杯,看巴西队的华丽进攻,罗纳尔多至今未解的离奇迷失。
在军营,和战友议论最喜欢的球星,模仿他们的射门姿势,和战友议论谁才是最强的球星,那份纯粹的热爱,不掺杂功利,只关乎赤诚。
那时的青春,就像刚开场的球赛,满是懵懂与期待,眼睛里的光,比球场的灯光还要明亮。
2002年韩日世界杯,是青春最热烈的模样。那时多少人想着,国足终于出线闯进世界杯了,哪怕第二天要朦胧早起,也不愿错过一场焦点战。
我和朋友围坐在一起,喝着啤酒聊着战术,为自己支持的球队呐喊,因为一场冷门彻夜难眠,也因为一次绝杀热泪盈眶。
巴西队问鼎五星,国足第一次在世界舞台面对老牌强队,头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中国足球与世界顶级之间的差距。
那时的青春,就像是球赛的球员,既有全力以赴的激情,也有患得患失的忐忑。只是没想到,以为是国足就此走向世界的起点,结果竟是一个巅峰。
2006年德国世界杯,跟同样是足球迷的几位朋友熬夜看球成了常态,为每一个进球欢呼,为每一次失利惋惜。
意大利队击败法国队,齐达内头顶马特拉齐被罚下,我们围着电视机,有人为意大利夺冠欢呼,有人为齐达内的落幕叹息。
那一刻忽然懂得,青春或许就和世界杯一样,有喜悦也有遗憾,而遗憾会让人更加珍惜青春。
2010南非世界杯,卡西利亚斯高举大力神杯,西班牙队彻底惊艳世界,极致细腻的传控技术足球,征服了多少球迷的心。
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如期而至,梅西带领阿根廷队夺冠,可我们的青春,却在不知不觉中逐渐消失。
曾经一起聊球的朋友,不再熬夜看完一场比赛,也不再为一场失利耿耿于怀,学会了笑着接受遗憾。眼看美加墨世界杯快要落幕,再次想起“青春不过几届世界杯”这句话。
让人感慨的,或许不是青春只有几届世界杯的时间跨度,而是再也回不到那段为热爱疯狂、为球赛沸腾,纯粹又热烈的年轻时光。
一届世界杯有其开始与落幕,当老将球星老去,年轻新星登台闪耀。真正让人念念不忘的,从来不是赛事本身,而是当年满怀憧憬、一腔热忱的自己。
关于人生,关于青春,关于世界杯,每当四年那些回忆就会被重新唤醒,依旧鲜活滚烫。
看足球到一定年纪,会面临一个令人唏嘘的现象——不断目送熟悉的球员老去、淡出,有朝一日突然发觉,少有比你年长的球迷了。足坛代有新人出,观者的青春一去不复返。
爱上足球是从大学时代开始的,小的时候,我们县城还没有足球场。上大学的时候,像在看一群大哥和大叔踢球,少年仰望那些偶像。现在自己大叔已成,看着亚马尔捧起欧洲杯时才17岁,26岁的姆巴佩已经是名老将了。
美加墨世界杯,好在还有梅西、莫德里奇、C罗“诸神”,缓解了我的年龄焦虑。不过等他们退役,我也会终将老去了。一想到以后只能看一群孩子踢球,就觉得不可思议——昨天我自己还是个孩子。
《世说新语》里,桓温看见昔日亲手种的柳树长到十围之粗,攀枝执条,泫然泪下,发出那句“木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感叹。看着莫德里奇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也有这般感觉。
2006年,看着意大利队夺得世界杯冠军,那时梅西初出茅庐,C罗还叫“小小罗”,莫德里奇青涩俊美,像个玉面书生。那年是布冯、皮耶罗、齐达内、罗纳尔多“诸神”的世界杯,日后的“诸神”此时还只是有待升起的新星。
那时我才四十多岁,熬夜看世界杯直到拂晓时分,完全不知疲惫。外边天色渐亮,我在房间压抑住想要吼叫的激情,将其化作眼角的几滴泪。意大利队是我的启蒙球队,皮耶罗是我的偶像。
那时候,我没意识到距离2002年,已经过去了4年。时间好像过得很慢。我还不知道,时间的流速,会随着年龄的增大而增快,更不知道时间是一种身心的感觉。
后来又看了南非世界杯和巴西世界杯,梅西、C罗已经成为璀璨夺目的超级明星。我的经历、阅历在上升,梅西、C罗在上升……上升得快乐无边无际,那是一种荷尔蒙满到溢出来的快乐,像啤酒杯里泛出的泡沫。那是生命的黄金时代,并不曾留意凡上升的都将落下。
卡塔尔世界杯时,人们开始渲染“诸神黄昏”的论调。人就是喜欢暗中借题发挥,凡人的黄昏需要用诸神来映衬。足球场是衰老的放大镜,能明显看到那些曾经闪耀的明星,运动能力大幅下滑。
我在自己身心上体会更深,那是种缓慢的流逝,无能为力的惋惜,至此人才会懂什么叫“一江春水向东流”。
我在中年的时候,是所在部队球队的领队。后来肌肉和神经反应慢了,我知道终于到了转型的年龄,无可奈何花落去,四十多岁的身体不能再用二十多岁的心气。
人生大约已过去三分之二,在足球的编年史里,看过太多人的老去和退役,也看过太多新面孔浮出水面。这个年纪,已经能够大致领略和接受时间的美与苦。
近来看进化生理学的书,得到很多慰藉和人生的感悟。原来,我们不是因为年轻过,才会老去,而是因为会老去,才有机会经历一次年轻。
作者简介:郭松,四川古蔺人,川大本科生,贵大研究生,从军23年,从检16年,《散文选刊》签约作家,在《散文选刊》《散文百家》《边疆文学》《检察日报》《云南日报》《春城晚报》等发文120余篇,获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4篇散文被选为初高中语文试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