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塘的朱衡
作者:郭志锋
正德七年正月的某一天,朱衡出生在万安县的西塘村。据说,当时有一群白鹤从赣江上飞来,飞到朱衡家屋顶上,然后长久地盘旋。村里的族长一手指着那只领头的白鹤,一手捏着下巴上长长的胡须,喃喃道:“此子必如白鹤一般,将来一飞冲天。”母亲给朱衡说这个故事的时候,双眼放光,连头发都兴奋得竖了起来。为此,朱衡决心发奋学习,不辜负母亲的期望。每天,从私塾里放学回来,朱衡都要到赣江边诵读诗文,看江水静静地奔流,看晚霞映红整个江面。嘉靖十年,朱衡背着行囊从西塘码头启程,坐着木船进入赣江,再顺流而下,勇往直前,先进鄱阳湖,接着入长江,滔滔江水,奔腾不息,向着京城进发。江风呼呼,一路吹拂着朱衡的青衫,吹过两岸的树木和村庄,将他吹向命运的远方。
在京城贡院,朱衡抚平试卷的褶皱,提起毛笔,将家乡狭窄的桂江,将浩浩荡荡的赣江以及气势雄伟的长江,全部写进答卷,写进他关乎人生、关乎朝庭、关乎百姓的一系列思考。墨迹在考卷上洇开,犹如流淌的江水。次年,朱衡高中进士的消息传回了万安,乡亲们奔走相告,将一块写着“进士及第”四个大字的牌匾挂上了朱氏祠堂。朱衡把这份荣光看作乡亲们对他的殷殷嘱托,看作故乡对他的无比期待,所以无论是担任尤溪知县还是婺源县令,朱衡都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建祠宇、兴教育、修水利。在福建提学副使任上,朱衡更以“道南源委”自勉,写下《道南源委录》十二卷,以程朱理学传承为主线,顺着宋代至明初理学家的学术脉络,借助人物小传与宗派图谱,系统梳理二程道统经杨时南传至朱熹的完整体系,包含正录、附录、续录三部分。写之前,朱衡的心中沸腾着整条赣江,写完后,他的心中仿佛拥有了整条长江,胸怀陡然变得宽广而深远。
也许是习惯了江水的赋能,朱衡的人生轨迹天生注定与水相连。嘉靖四十四年秋,黄河忽报洪水肆虐,江苏沛县飞云桥河堤决口,洪水涌入昭阳湖,数百里河道淤塞,南北漕运断绝,沿途百姓苦不堪言。朱衡时任南京刑部尚书,此事本与他无直接关系。但皇上一纸任命,危难之时,朱衡改任工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竟然总理河漕工程建设。朱衡二话不说,火速赶赴灾区,亲临抗洪一线,深入险段勘察灾情。面对旧河道淤塞成堵的困境,朱衡毅然决定从南阳至境山开辟一条新河道。此举一出,舆论大哗。一些官员不断地泼冷水,纷纷断言这是痴人说梦,工程必将半途而废。朱衡下定决心,当即驳斥:“过去的南北大运河非天降,乃人力所为。此工程成,遇洪能防洪,遇旱可引灌,恢复漕运,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朱衡动员民众参与治水,日夜奋战,工程进展顺利。然而,天有不测风云。隆庆元年六月,山东、江苏等地山洪暴发,新河堤岸被冲损,数百艘漕船受损。工科给事吴时来提出新河决口要害在于“以一堤捍群流”所致,朱衡经实地考察,认为吴时来的意见正确,虚心纳谏,遂再开四条支河,分流诸水,减少新河压力。同时,朱衡建议在东平、兖州等地改凿新渠,以远避黄河之水,保持渠流平稳。这一方案既节省劳力与经费,又使新河畅通无患。 因为治水工程浩大,经费与人力是关键。一方面,朱衡不畏强权,精打细算,裁抑了许多浮费,尽力节省;一方面,朱衡经常冒雨驾着小舟,在工地上穿行,勘测水文地形,监督工程质量,发现问题,坚决返工。对于朱衡的勤政,大家称赞说“廷臣可使,无出衡右者”。隆庆元年,穆宗皇帝登位,高度重视朱衡治黄,增拨了大量经费,民工热情空前高涨。奋战两年后,不仅疏浚旧河道26.5公里,新建减水闸20座(其中留城至夏镇6座,夏镇至南阳段14座),而且开挖新主河道70.5公里。在运河左堤,面向下游又建18个水口,以泄独山湖积水及东部山水河道入运,亦可泄运河异涨之水分入昭阳湖。至此,各种流言蜚语,不攻自破。可朱衡还不满足,亲自考察监管人员,精简夫役,将节省的经费用于长期维修,以减少国库开支与百姓负担。 朱衡治水,提倡“一费百全,暂劳永逸”,使河道二十年安然如故。朱衡治水大获成功,百姓称其为“水神”、“河神”,连穆宗皇帝也夸他为一代治水名臣。
因为朱衡,著名清官海瑞也参与治水。1562年,海瑞升任嘉州通判时,遭到了严嵩干儿子鄢懋卿的报复和陷害,蒙受不白之冤,危在旦夕。此时,朱衡挺身而出,力荐海瑞改调兴国知县。他亲笔写下推荐信:“刚峰如赣江石,虽棱角刺人,但能砥柱中流。” 海瑞到任后,不负众望,果然严惩贪官、兴修水利,百姓称其“海青天”。有一次,朱衡巡视赣江,特意绕道兴国,去查看海瑞的任职情况,结果在田野上碰见了海瑞。当时,他正站在田埂上与一位老农交谈,官服上沾满了泥巴。朱衡非常高兴,笑着对他说:“此乃真为官者。”回京后,朱衡又将海瑞写就的治水方案呈报朝廷,却遭同僚非议:“海瑞清名在外,实难驾驭。”朱衡掷笔于案,大怒道:“若天下皆海瑞,何愁黄河不治?”
如果说朱衡的性格如水,那么他只吸收了大江大河那种奋勇向前、无所畏惧的特质,却摒弃了小溪小河那种委屈求全和随遇而安的秉性。张居正任内阁首辅后,朱衡不畏权势,与他每每意见相左时,都能坚守原则。上任之初,张居正就特意向他征求任职意见,朱衡明明知道首辅正积极改革,依旧提出“调护圣躬,爱养元元”的保守主张,导致张居正对其产生不满。万历初年,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朱衡却在工部裁减工程开支。于是,张居正派使者暗示朱衡,要他大力配合新政,尤其在工部,要不折不扣地执行张居正的命令,但朱衡毫不掩饰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案上,大声地说了一句一语双关的话:“治河如治水,急流需疏不宜堵!” 本来,张居正已考虑让朱衡出任吏部尚书,但看他“太傲”便放弃了,转而提拔资历较浅但易掌控的张瀚。由此可见,张居正与朱衡之间,嫌隙已经产生。万历二年,因为朱衡明确反对司礼监采购龙袍的预算高达八十万两,从而得罪了权势。正月的一天,凌晨三点,正是北风呼啸、滴水成冰之际,太监冯保指使内官监吴和假传圣旨,将年过六旬的朱衡骗至左掖门,致其受冻一夜,几乎丧命。显然,这是宦官集团报复刚正不阿的朱衡,但张居正作为首辅,在处理此案时却态度暧昧,不仅匆匆了之,还希望借此机会赶走朱衡。李太后提议修建娘娘庙时,张居正明知花费太大,采取的是拖延工程的消极策略,而朱衡却上书明说“工部无余款”直接反对,导致太后不满,最终张居正将京城里的宝和店划归到太后名下才平息事件。此事,更让朱衡看穿了张居正阿谀逢迎、不讲原则的真面目。
万历二年,再次受到弹劾的63岁的朱衡再也不想与张居正同朝为官,悍然告老还乡。
此时的朱衡,已是两鬓苍白,满头白发了,当年血气方刚的那个青年早已随着滚滚的江水远去了。一叶扁舟,过长江,又进鄱阳湖。当木船从湖里转向赣江时,朱衡急忙走到船头,眺望着远山,想象着故乡的面貌。几天的行程,实在难熬。当船靠近西塘时,他让船夫靠岸,自己提前下船,脱了鞋,赤着脚,蹚着浅水,一直走到村口。门前的老樟树依然苍翠,但朱家祠堂的牌匾已然蒙尘。他抚摸着“进士及第”的字样,对随从说:“人如赣江水,终要东流去。”十年后的七月,他病逝于西塘老宅,临终前嘱咐:“葬朱衡于赣江边,听得见水声便好。”朝廷追赠他太子太保,但当地百姓更愿称他“水神尚书”。
朱衡在《朱镇山先生集》中,替自己的性格作了概括,他说:“宁为直木遭斧斤,不作曲柳逢春风。”朱衡一生不但治水,还写有多部著作,著有《朱衡集》20卷。
朱衡的治河图稿,不知现在成了哪家的博物馆藏。也许你会疑惑:为何工部尚书要去治理黄河?为何工部尚书要与内阁首辅硬扛?答案或许就在赣江的一朵朵浪花里——那个西塘青年顺流而下时,早将江水的奔腾的魂魄刻进了骨血里。其实,他治理的不仅仅是黄河,还有人们内心的淤塞。当新时代的船只重新在赣江里通航,当我们再次顺着江水远眺,就能看见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已穿过时空,正沿着江面踏浪而来。
(作者简介:郭志锋现为万安县政协四级调研员,系中国作协会员、中国自然资源作协会员,吉安市作协副主席、万安县作协主席。作品散见《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解放军报》《江西日报》《甘肃日报》《福建日报》《星火》《上海诗人》《诗林》《大理文化》《西江月》《厦门文学》《北方作家》等报刊。)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