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午夜饭
作者:钦格尔
我的故乡在郭尔罗斯草原一个名为扎罕布勒格的地方。
每当我回到故乡,总是会看一眼上个世纪70年代县采砂场的旧址。它让我想起前郭县原县委书记傅海宽,更会想起半个世纪前,一个飘着雪的夜晚。那是1976年深冬的一个午夜,县委书记傅海宽一行三人来我家吃的那顿午夜饭……。
1976年,前郭尔罗斯蒙古族自治县各族人民在县委、县政府领导和指挥下,掀起一场“引松大会战”,在草原上开挖一条运河,引松花江水灌溉良田、为查干淖尔补水……。
1976年深秋的一个早晨,父亲对我说,今天是“引松工程”开工典礼日子,咱们去看看热闹吧!吃过早饭,父亲用自行车驮着我,用不上一袋烟的功夫,就到了前郭尔罗斯蒙古族自治县县拉吐公社前面“引松工程”渠首,现场特别壮观,建渠人用松木杆搭建了一个龙门,门的两侧有两行大字:“前郭人民多奇志,喝令松江滚滚来”。工地上人欢马跃,县委书记傅海宽等在开工典礼上讲话,誓言用今冬明春农闲时间,带领八万草原儿女,像修建“红旗渠”一样修建一条草原运河。明年春耕前,耕田和查干淖尔就会迎来松花江水的滋润。
引松大会战的日子里,没有大型机械,用人挑肩扛马拉的方式运土挖渠,人们没有为难和退缩。整条引松渠白日人海如潮,夜里灯火通明。傅海宽身为总指挥,从渠首到湖口日夜奔波,通宵在工地,大小事情都挂在心里,一天到晚难得片刻清闲,别说吃顿饭,就连安稳歇上半小时都是奢望。
1976年的冬天特别寒冷,那是荒原对建渠人最严酷的考验,朔风刺骨,大雪纷飞,冻土坚硬如铁。那年冬天,我家住在扎罕布勒格,当年在此地还有个县采砂场。记得有一天夜里天气特别寒冷,北风刮过脸颊,留下刺骨的寒意,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冻结了。此时,夜已经很深了,我们全家人都躺在热炕头上都进入梦乡。就在此时,本地县采砂场的值班人员,他急促敲着我家的门对我父亲说;“来了一辆吉普车,开车司机说是县委书记傅海宽来了”。值班员说着,吉普车开到了我家门口停下,车上先下来一个人,对我父亲说:县委傅书记刚从引松工地下来,还没有吃晚饭,给我们做一顿饭吃吧。父亲满口答应,这时,傅海宽书记已经走到父亲身边,对父亲说,家里有啥就吃点啥,简单点,别刻意准备。父亲将傅海宽书记一行人迎进屋内,让母亲准备饭菜。当时,我看到傅书记坐在椅子上,接过父亲递过来的一杯热水,轻轻地喝了一口。看不出他有一丁点官架子,他的裤角上沾着泥土,清瘦的脸颊显得有些疲惫。他轻轻地放下手中的杯子,和同车而来三位领导研究如何解决修渠物资短缺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令我想不到的是,傅书记说竟然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当时我想,这位为了建设引松渠,服务百姓的好领导,在物资匮乏的情况下,为了修渠引水,救活查干淖尔顶着压力,仍然坚持一往直前,此时的酣睡,肯定是在工地上操劳过度累乏了。
正在这时,母亲放上炕桌,摆上碗筷,并端上做好的饭菜。那个秘书一样的人轻声唤醒傅海宽书记,傅海宽书记醒来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父亲看着傅海宽书记说,傅书记,请吃饭吧,也不知道傅书记来我家,没什么准备!
餐桌上,没有大鱼大肉,也没有酒,几乎都是农村特产,白菜炖土豆、咸菜等简单饭菜。可是,傅书记一行吃得津津有味。如今我想,当年餐桌上简简单单的饭菜,他们在忙忙碌碌的日子里吃出了最珍贵的香甜。
一饭见人品,小事见初心,傅书记一心为百姓修渠引水,心装万民,唯独苛刻自己,那一顿普素的家常便饭,成为一段动人的往事,让我一辈子记在心里。
每当我回想傅书记到我家吃过一顿午夜饭,内心总是涌起敬佩之情。我工作几十年,接触过很多知名人士,从没把此事对他们讲过,我常想,我把这件自豪的事妥贴放在心里,日子再平淡,灵魂也有落脚的暖意。我常对自己的子女说,当年傅书记为了人民废寝忘食工作,这足以证明他“日理万机无闲暇,心系民众忘归家”,这样为民的好领导,我们一定把他当做榜样。
一个寒冷的冬天,一个不平凡的夜晚,一桌普通的饭菜,几十年来一直提醒我,欲做好官,首先要做好人。只可惜的是,现在傅海宽书记早已离开了我们。
记得南宋爱国诗人文天祥写《过零丁羊》一诗有这样一句话,“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我想,对傅海宽书记而言应该是,“斯人已逝,风范长存”。
岁月流转,旧事难忘。五十年过去了,如今,我在家乡一旦遥望圣湖方向,就会想起,如今的查干淖尔烟波浩渺,旅游的人川流不息,腾鱼是湖的底气,飞鸟是湖的灵气,两岸稻花悠悠漫卷,一方佳境滋养身心,阵阵荷香飘过田野,片片芦苇揺曳生姿。也会想起傅海宽书记为建渠日夜奔波,夜以继日,以及一行人午夜在我家吃的那顿便饭。我常想写一篇回忆录,把建渠八年的坚苦岁月,以及傅书记深夜吃的那顿家常便饭记载下来,留给我的后人保留下来,可我自知文笔粗浅,无润色之美,纵有满心对傅海宽书记的敬仰,也道不完他半生的赤诚与担当,前思后想,常常搁笔长叹,唯恐草草落笔,反到玷污了傅书记高贵的灵魂。
湖边的青山头不语,可它深知脚下涨满了松花江水,湖鱼美味香遍大江南北,每年南来的候鸟可以做证。我的文字,能描摹江河湖海,日月星辰的样貌,却很难写尽他半生的事迹。他高尚的灵魂,虽然不在史册字里行间,不在后人赞颂声里,可在查干湖生生不息的渔猎,在一代代百姓口口相传的感念之中。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