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日听蝉
作者:娄炳成
时令刚过小暑,还未入伏呢,我客居的成都平原便沉浸在滚烫的夏意里了。骄阳灼灼,流火漫野,风也失去了往日的清爽,火热的气息充塞在天地之间,炙烤着大街小巷。世间万物仿佛皆收敛了锋芒,唯有突如其来的蝉鸣,先于伏天到来,随着热浪漫溢开来,成了炎炎夏季最悠长、最激烈的交响。
我七岁以前随父母在黑龙江虎林县生活,伏天里没有听到过蝉鸣,说明那里没有蝉这种昆虫。一九六四年,随着父亲工作调动,我家来到甘肃省宕昌县生活了九年;宕昌县是陇南的高海拔地域,在这里也没有听到过蝉鸣。直到一九七三年夏季随着父亲工作再一次调动,我们举家来到陇南市府所在地的武都,才听到了蝉鸣,见到了蝉这种昆虫。
夏日的蝉鸣,从来不是聒噪的喧嚣,而是伏天独有的韵律,大自然独有的赏赐。清晨的阳光尚未穿透薄雾,便有细碎的蝉声次第响起,轻轻浅浅,远远近近,驱散了晨起的慵懒。待到日头高升,暑气蒸腾,万千蝉鸣便交织相融,层层叠叠,此起彼伏,随着热流四处弥散,填满了都市乡村、田野林间。
古人说,蝉居高声自远。伏日的蝉,栖于高枝,餐风饮露,在极致的暑热中放声高歌。它们生于盛夏,长于伏天,把一生最响亮、最鼎盛的时光,交付给夏末秋初的暑季。世人多嫌夏日蝉鸣吵闹,殊不知这声声长鸣,是生命最赤诚的告白,最宏大的展示。蝉在短暂的时光里,让生命之花拼尽全力地绽放,不惧酷暑,不负韶华,用嘹亮的歌喉诠释着生命的意义、活着的价值。
退休后,我在四川成都、广西北海旅居时,伏天里也听到了蝉鸣。热带我没有去过,不知道那里有没有蝉这种昆虫;好像北温带没有,蝉这种昆虫似乎只是生活在亚热带的低海拔地域。但我的祖籍山东新泰却有,那里并不属于亚热带地域;老家的人们将蝉这种昆虫视为餐食上品,入伏前从树下的泥土里抠幼虫,入伏后用网子捕捉成虫,用油炸,不放任何佐料,只放盐,很香。
我去过两次老家,吃到了包括蝉在内的多种昆虫,譬如豆虫、蚕、蚂蚱、蛐蛐、蝎子等,此前我没有食用过任何昆虫。在其他地方,我也仅吃过蚕蛹、蜂蛹,但只能算作虫卵,没有昆虫的形状。
网上显示,近年来,我国山东、山西、河南、河北、安徽等地抓捕金蝉做餐品的现象十分严重,由于金蝉幼虫在地下存活五至十二年才能破土而出,如此疯狂的抓捕导致金蝉数量急剧下降,在某些地区,夏天已经再也听不到金蝉声了,金蝉正面临着生存危机,甚至有绝迹的可能!——这条信息说明,蝉这种昆虫在我国华东、华北、华中等地都有。
我在陇南武都生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当地人抓捕食用蝉,每年刚入伏,城区街道两旁、白龙江两岸、公园里的各种树木上就成了蝉的天下,日头越盛,蝉鸣得越起劲儿,空气里飘动的都是脆生生的热意蝉声。傍晚坐在院子里乘凉,铺天盖地的蝉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反而把夏日衬托得愈发宁静。
每到暑气蒸腾的晌午,我坐在武都自家的院子里,听着满树蝉鸣此起彼伏,偶尔也会想起曾经在老家吃到的那口香酥炸蝉,可更多的还是感念眼前这份人和蝉各安其处的安宁。毕竟蝉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熬上好多年,才换得一个夏天放声歌唱的机会,若是都成了盘中小菜,哪还有这满夏入耳的蝉声,撑得起这热烘烘火辣辣的季节呢?
记得多年前的一个伏天,小孙子蹲在院门外的梧桐树下玩,忽然举着一一个透明的小东西蹦跳着跑进来给我看——原来是一只刚完成蜕皮的蝉,嫩黄的身子还没变硬,薄得透光的翅膀沾着清晨的露气,安安静静地趴在他小小的手心上,一点也不慌张。我笑着让他找了一枝叶片最茂密的梧桐枝把蝉放上去,看着它顺着粗糙的树干慢慢往高处爬,没半个时辰,就听见那枝丫间飘出一声脆生生的鸣叫,细嫩嫩的,倒像是给满树沉浑的老蝉声添了句鲜嫩的注脚。
其实想想,世间万物各有各的活法,人有人生,蝉有蝉生,我们占着这一方天地过日子,也该留出来一分余地给这些年年按时赴夏的小生灵。不然等到哪一天,盛夏只剩下空调外机的嗡嗡轰鸣,再也没有了这铺天盖地的蝉鸣来应和时节,连我们记忆里热烘烘的烟火盛夏,都要缺了最勾人的那股子味道了。
有山东老家的堂弟、侄子们来武都游玩做客,我招待他们,席间聊起各地吃食,他笑问我武都有没有得炸金蝉下酒,我摇摇头,指了指院外遮天的梧桐林。你听,这满山谷的蝉鸣,就是老天给我们预备最好的夏日消遣,哪舍得把它们变成筷子尖上的一口香。他们顺着我的话音静听片刻,也笑起来,说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觉着,蝉鸣比炸蝉更对味。
此刻窗外的梧桐又响起一阵紧似一阵的蝉声,风卷着树影晃过窗沿,把凉丝丝的西瓜香送进屋里。我捧着半杯温茶靠在藤椅上,只觉得这就是最好的伏天——有树,有蝉,有慢悠悠的日子,人和天地生灵都各得其所,这样的夏天,过一次,就值得珍藏一整年。
我在四川成都、广西北海旅居时,也没有见到过这里的人们食用蝉。想来蝉也算得上有福气,在这些不被人类当作食物的地方,能安安稳稳走完从破土到消亡的整段生命周期,年年循着时序而来,把热热闹闹的夏意,唱得悠长又清亮。
此时,依然在成都平原客居的我,总爱在午睡醒来之后,独自躺在沙发上,平心静气地聆听窗外传来的声声蝉鸣。进入桑拿天气以来,人们午后便不再出行,街市里巷安静了许多,唯有蝉声不绝于耳,不急不躁,贯穿于悠长的午后时光。此刻尘世的浮躁尽数褪去,心头的烦恼也随着蝉声飘散远遁。静坐听雨是一份身心的安然,静立听风是一时身心的自在,静卧听蝉是一种身心的疗愈。
四季皆有声。春有莺啼婉转,秋有雁声悠远,冬有落雪簌簌,唯独盛夏,以蝉声为魂,热烈而纯粹。春日的声响温柔缱绻,带着初生的青涩;秋日的声响萧瑟清冷,含着落幕的寂寥;冬日的声响气息微弱,藏着萌发的暗力;唯有伏蝉之鸣,热烈坦荡,元气淋漓,以一腔热忱拥抱盛夏,让沉闷的伏日多了无尽的生机与诗意。
伏日漫漫,暑气沉沉。蝉声便是时光的节拍器。它从伏前唱到伏后,从晨光唱到暮色,陪着酷暑降临,陪着秋寒谢幕。它的一生短暂又执着,蛰伏泥土许多载,只为数十天的辉煌张扬,倾情高唱。熬过幽暗沉寂的时光,终能登高鸣夏,临风而歌。这份隐忍与坚守,热烈与纯粹,最是动人。
人间烟火,四时清欢,不过是看花听风,闻蝉纳凉。炎炎伏夏,不必抱怨酷暑,不必烦躁冗长。静下心来,细听树上蝉鸣,便懂得了盛夏的深情。声声蝉鸣,是生命的热烈绽放,是时光的温馨流淌,也是岁月最质朴的箴言:度过炙热煎熬,方能迎得清风徐来、天朗秋高、丰收硕果。
我现在每年入夏都盼着蝉鸣早点起,听着蝉们的大合唱,才觉得是真真正正过了一段夏的时光。只盼着这些活了亿万年的小虫子,能一直安安稳稳趴在枝头,年年夏日都能把整个人间泡在脆亮的鸣声里,别让后人只能从文字里想象伏天蝉鸣的热闹。漫漫伏日,且听蝉鸣。揽一夏清风,守一份心安。在热烈激越的夏音里,接纳时光的滚烫,沉淀内心的从容,不负盛夏光阴,不负人间美好。
【作者简介】娄炳成,男,甘肃省陇南市人大常委会退休干部,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曾任甘肃省陇南地区文联专职副主席兼秘书长、作协副主席等职,在国家级、省市级文学杂志报刊网站发表小说、散文、戏剧、文艺评论等作品300万字以上。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