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石缝里的火把

王瀚林2026-07-11 15:31:51

石缝里的火把

 

作者:王瀚林

 

头一回撞见这花,我差点以为礁石起了火。

你说它是花吧,偏生一股子烈性,红得蛮不讲理,从惨白惨白的石缝子里不管不顾地拱出来,花冠一簇簇炸着,活像谁把晚霞撕碎了塞进岩壳里。海风裹着咸腥扑过来,那香气也怪——不是清甜那一路的,倒像被日光烘过的粗盐粒,混着岩石阴凉处的青苔味儿,润得人心里毛毛的。花瓣摸上去糙得很,指尖蹭过去能刮到细细的盐霜,跟海浪温吞吞的脾性半点不沾边,倒是礁石那股子犟劲儿,全凝在它身上了。

我们语文组的老周有回瞅见这花,推推眼镜说了句:“这不跟你们兵团老政委一个德性么。”我一愣,倒真想起盐碱地上那些坎土曼磨出的豁口。板结的土地硬得像铁,可苗子偏要从铁疙瘩里挣出绿来,跟眼前这花把根死死咬进石缝,简直一个模子刻的。

正午太阳毒起来的时候,沙滩烫得能煎蛋。我蹲在礁石影子里看花,它们倒好,越晒越来劲,红得透亮亮的,跟日头较着劲比谁更嚣张。可凑近了细看,才瞅见其中一株花茎上蜷着道干疤,像被风打折过——断口处却又抽出嫩生生的新芽,顶着晨露颤巍巍地舒叶子,那股子倔头倔脑的鲜活劲儿,比旁边整朵花还打眼。我当时就想起班上讲台上那个攥笔记本攥到指节发白的姑娘,她说“老师,我们那儿山高路远,可我想去北京看看”,眼里头的光跟这断茎新芽一模一样,亮得人不敢直视。

黎族阿婆是后来才碰见的。她拄着拐,颤巍巍摸那花茎,嘴里念叨“海的孩子咧”,那眼神就跟摸自家孙儿脑壳似的。我顺着她指头看过去,花根盘在石头缝里,虬结得跟老军垦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似的——老一辈人总说“地再碱,苗也得往上蹿”,这话在海边听着,倒比在戈壁滩上还贴切。渔村的孩子把花串成链子戴脖子上,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塞给我一朵,说是她爷爷出海总揣着干花,“有它在船上,浪就不敢凶了”。我握着那朵花,忽然想起戈壁滩上用骆驼刺编蚂蚱的娃娃们,隔了几千公里,那股子跟苦日子较劲的劲儿,倒像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说来也怪,这花明明开在石缝里,根底下就那么一丁点儿潮泥,可暮色里看它拉长的影子,墨淡淡的晕在礁石上,竟比白天的红花还耐看。我当时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人这辈子哪需要什么沃土肥田,真把你搁在犄角旮旯里,反而能把那点苦日子咂摸出甜头来。就像老政委当年蹲在地头抽烟,烟灰掉进碱土里,他说“荒地上有苗就有念想”——这话糙,可搁这花身上,倒成了真章。

离岛那天我捡了瓣落花夹进本子。后来有回翻书页,那瓣花早就干成淡红的印子了,可凑近一闻,竟还带着点咸丝丝的海风味儿。我现在偶尔给新来的学生看那片花瓣,跟他们讲礁石、讲海、讲盐碱地上挣命的青苗,其实讲来讲去也就一句:别怕日子硬,硬有硬的好处,根扎进去了,石头也能给你捂热了。

你说牡丹也好,幽兰也罢,各有各的矜贵。可这石缝里的花呀,它不挑不拣,把咸涩当饭,把风浪当歌,在犄角旮旯里自个儿就亮堂起来了。如今我每次路过学校花圃里那些精精神神的盆栽,不知怎的就想起它来——这世上总有些东西,越是没人在意,越是开得不管不顾,像根火柴在暗处划着了,不刺眼,可你知道,那点光够你走好长一段夜路。

写完这句,窗外忽然起风了。我低头看掌心——那年花瓣留下的印子早淡了,可摸着本子封皮的时候,指尖好像又触到海风里那把细细的咸。

 

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