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拾起一片五指山的叶

王瀚林2026-07-09 04:45:01

拾起一片五指山的叶

 

作者:王瀚林

 

晨雾在五指山腰上绕,黏糊糊的,带着点南海特有的咸湿。我走到崖边,那株黄连木就杵在那儿。漆树科的,羽状复叶,雌雄异株。这树挺能扛,旱着瘠着都能活,基因里写着的本事。树皮裂成深褐色的沟,像被谁拿钝刀子划的,但摸上去居然不扎手,反倒有种老物件盘久了的润。硬邦邦的壳子里,好像藏着点软乎气。

风一吹,叶子就响。不是那种文绉绉的“沙沙”,是小叶片互相蹭着,像一把碎玉在兜里晃。守林的小伙子阿山,后来才知道他叫这名,伸手摸树皮,指头顺着裂沟划,突然冒出一句带黎语味儿的汉语:“我阿公小时候它就在这儿了。台风来,断枝;台风走,又发。以前我们黎家人剥它皮染黄布,晒不褪色。”树梢跟着晃,几片复叶打着旋儿落下来,刚好停脚边。阿山捡了一片,对着光看:“瞧这叶脉,密不密?像不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最扎眼的是树干上那道褐色的疤。二十年前一场风暴,把它半边身子撕开了,木头茬子露在外面,树脂流得像眼泪。可第二年春天,断口那儿居然没死,硬是挤出几粒米大的芽。现在新枝都有碗口粗了,年轮在伤疤边上挤得密密匝匝,比别处深了三圈。我伸手摸那疤,粗粝,但带着点温热——哪是什么“时间结出的骨头”,就是愈伤组织一寸寸堆出来的木栓层,活着的证据。

树根在石头缝里较劲。有的像老人手,死死抠着崖壁;有的中空了,还在拼命送养分。我蹲下去,看见露在外面的根须上全是皮孔,像无数张闭着的嘴。它把命押在石头缝里,跟绝境缠斗了一辈子。根尖在重力和岩石的夹缝里分裂、延伸,朝着有水的裂隙,一寸一寸地探。

雨后这树野得很。小叶尖挂着水珠,快掉不掉的时候,映着点淡金色的光,像一小片悬停的透镜。树洞里积了雨水,泡着几片落叶,成了蛙的小池塘。阿山说,去年台风又折了它半幅枝干,但根没断。“根在,命就在。”他说这话时没抬头,用脚拨弄着一块被根拱起来的碎石。

暮色沉下来,晚霞给裂皮镀了层暗金。它立在那儿,像幅被岁月晕开的画——不,比画糙。黄连木的木材是黄的,能提染料,这会儿在夕照里,树皮缝隙像淌着陈年的光。年轮里藏着百年的云雨,它不说话。树本来就不会说话,沉默是它唯一的语言。

下山时我捡了片落叶。羽状复叶里的一小片,叶脉摸上去有细微的凸起,像盲文,泛黄的叶身透着点润。后来在北归的飞机上翻书,叶子夹在纸页间,边缘已经脆了,一碰就要碎。它不是什么“永恒的符码”,就是片离开了母树的叶子,带着五指山的潮气,要在北方的干燥里慢慢枯掉。恍惚间又听见叶响——小叶片在风里撞,细碎,密集,像一场没人听的低语。

树不说话。风暴刻成年轮,伤疤长出新枝。它不懂“伤痕孕育新生”这种道理。

它只是没死成。

活下去不是哲学,是侥幸和固执搅在一起的混合物。那片被我带走的落叶,在书页里继续慢慢死掉,像个普通旅人,终会湮没在时间里。

百年老树,不言。年轮记着风暴,新叶盖住旧伤。懂不懂的,它不在乎。它还要在石头缝里,下那盘没下完的棋。

 

作者简介: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