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花影酿潮声

王瀚林2026-07-08 13:02:33

花影酿潮声

 

作者:王瀚林

 

天色说暗不暗的时候,骑楼底下的灯就这么一盏盏醒了过来。阿婆拿竹扫把划拉石阶,几瓣乳白的花被赶去墙角,看着怪可惜的。老王从布包里掏出半块梆硬的馍,就着这点儿花影慢慢磨。这光景,总让他没来由地想起曲阜老家孔庙前头那棵老槐——也是这么个暮春,碎白落满青石板,爷爷踩着那一地零碎,嘴里念叨着什么“君子务本”。那时候他哪儿懂啊,只觉得这“本”大概就是脚下不动弹的泥巴。后来漂久了才发现,人其实跟移栽的树差不多,只要根上还沾着老家那口盐味儿,挪到哪儿都能活。

 

那年市政搞拓宽,挖掘机一铲子下去,从老树根底下翻出半截残碑。“天涯”俩字早被地下的盐分蚀得只剩骨头架子。现在树荫底下花岗岩棋枰上,几个退休老船长下棋拌嘴,时不时扯到郑和下西洋的宝船上去。老王不爱掺和,只盯着碑上新裂的那道缝看,那眼神,倒像是盯着自个儿手掌上一道早就不疼了的旧疤。

 

旁边卖槟榔的阿姐倒是手快,捡了朵完好的落花丢进蜜罐。花瓣在琥珀色的浆水里载沉载浮,活像一尾溺死的月影。最奇的是它沉底那一刻,居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啵”,听着就像潮水从礁石缝里退下去。阿姐递过竹勺:“试试,这蜜里头腌着潮汐呢。”老王抿了一口,先是涩,再是甜,最后舌根泛起一股子咸。他猛地反应过来,这股味儿跟他前半辈子尝过的那些——曲阜的槐花蜜、大漠刮来的碱、海南岛的粗盐——分明是一回事,不过是换了不同的火候和水,熬出来的浓淡不一样罢了。

 

夕照擦过妈祖庙的燕尾脊,归巢的雨燕把暮色剪得稀碎。一阵过堂风吹进骑楼,鸡蛋花树窸窣作响。老王摸出张粗纸,把残碑上那两个字拓了下来,折巴折巴塞进胸口口袋。他又顺手摘了朵半开的鸡蛋花,别在灰布衫的扣眼上,这才转身往骑楼更深的地方走。

 

树影子在地上晃荡了两下,复又定住。

 

作者简介: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