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百年花未眠

王瀚林2026-07-08 11:46:16

百年花未眠

 

作者:王瀚林

 

早起出门,雨脚刚收,骑楼的影子还湿着。青石板滑溜溜的,踩上去像踩在陈年的绸子上。鬼使神差拐进那条仄仄的小巷,满地都是跌碎的鸡蛋花,淡金色的一片,五瓣摊开,看着倒像是有人故意摆在那儿,没舍得扔。

 

头顶上还有残雨往下滴,落在花瓣上,顺着那个弧度慢慢滚,滚到边儿上悬一会儿,才肯掉下去。

 

那个坐在门槛上的阿婆,头巾上坠着贝壳,一动就响。她拿半个椰壳舀花,嘴里嘟囔着:“那是妈祖丢下的字条哩,涨潮指潞湖,退水标暗礁。”她捏起一片翻过来,露出背面几个泌油的小点,空气里那股甜腥气就漫开了——像晒透了的椰丝,又像压箱底的老棉絮,闻着闻着,肩膀就莫名松了下来。

 

旁边茶摊的阿公,袖口露出半截褪色的刺青,锚链缠着一朵花。“南洋带回来的种,”他往炉子里塞了块椰壳,火苗“呼”地一亮,照见树干上一个黑黢黢的洞,“三九年留下的,弹片还在里头咬着呢。”粗陶碗里,琥珀色的茶汤托着一朵完整的花,逆着光看,那脉络竟跟阿公手心的褶皱长得一模一样。树老了,大概也就不想躲风雨了。

 

台风过境那天,满地的落花排得怪异,阿婆指着中间那朵完好的说:“这是花屿的地图,指天后宫。”断枝上果然冒了新芽,毛茸茸的,像个攥紧的小拳头。天擦黑时,我摸了摸树干上那三个字——“番客归”,苔藓填满了刻痕,雨一洗,淡得像被岁月啃过的骨头。

 

博古架上有只旧瓶子,老中医说是四七年的夜露酿的。“治晕船的,”他转着那瓶淡金色的液体,里头漂着细碎的花屑,“拔塞子能听见老潮声。”标签上的墨迹洇开了,依稀辨得出“下南洋”的编号,淡得快要化进纸纤维里。

 

最奇的是月圆那晚。子时三刻,满树的花苞像是约好了,“啪、啪”地开,声音轻得像谁在敲门。甜香漫过骑楼,跟檐角铜铃搅在一起。阿公非说这时候花瓣会指着北极星,我看那树身上的刻痕,还真对着当年码头的方位。月光穿过去,地上投出五角星的光斑,虚虚实实,像随手涂鸦的记号。

 

临走那天,我在树下捡到一片残瓣,边缘缺了一块,像是被虫啃过,叶脉间还凝着一点金色的树脂。阿婆把它夹进《更路簿》的残页里:“给归人的信,等潮水泡开字,出海的就该回了。”

 

轮渡启动时,回头看,那棵树在晨光里晃,落花像雨一样洒在归航的渔船上。忽然就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侨批,纸边都黄了,字也糊了,可那一声“双亲大人”永远是烫的。

 

现在案头玻璃罐里,几片干花还张着瓣。阴雨天,它们会透出一股封存的味儿,甜里带咸,像海风和花签下的旧契约。我不常开盖子,总觉得有些温度,隔着一层玻璃,反倒更真切些。

 

作者简介: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