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牛山古村添新景
非虚构文学
金牛山古村添新景
作者：杨远新
金牛山
一
人的许多情感与念想，往往难以言说。譬如我，只因家乡汉寿有座金牛山，便将散落于全国各地同名之山都记在了心底，总想去寻访。长江南的，长江北的；海拔五百四十三米的，海拔六十九米三的；因形而名的闽侯金牛山，因神而名的营口金牛山，因人而名的琼海金牛山，因景而名的庐江金牛山——我一一抵达。它们有一个共同之处：满山苍翠之下，藏着难以尽数的“金”。那绿，各有分殊，或水灵，或雾蒙，或光灿；那金，也各有分别，或赤金，或乌金，或砂金。金是内核，牛是载体，山是风骨。在我心里，每一座都是不朽的神话。
见得他乡的金牛山愈多，对家乡那座的爱便愈深。这爱，发端于六十多年前的童年。那时我九岁，金牛山遥不可及，不知他身量几何、面目俊丑，但我知道他张开双角、扬起四蹄，屹立于南天之下。每日晨昏，我全凭他显现的清晰度来判定时辰，放牛不误点，上学不迟到。他是我生命中最早的钟表，也是最亲的依靠。
初次走进金牛山，是在工作后的第二年。山顶有座铁塔直插云端，夜来灯光闪烁，神秘非常。从有学问的长者口中得知，那是微波导航塔，为往来飞机指路。忽一日，领导交付任务：守塔人离家离城俱远，工作辛苦却贡献巨大，要我进山采访，向全县宣传。
我穿上草鞋，顶着酷暑，搭上顺路的拖拉机来到山脚。攀援九曲十八弯的小径，大汗淋漓地登上山巅。于西洞庭湖畔长大的我，第一次被漫山遍岭的绿深深震撼。采访期间，微波站负责人得知我初来乍到，热情引领我游览了神秘的“金牛八景”。
从那时起，我总把金牛山想象成一位伟男子。身高三百四十四米半，臂展十八公里，肩宽一公里，左手托雪峰，右手端武陵，背倚衡岳，气吞洞庭。眉峰如险峻山势，眼眸似幽径回环，鼻梁若山峦连绵，鬓发像松竹滴翠，头顶是云烟弥漫。
龙泉庵、龙安寺，是他深邃的双目；猴王庙，是他宽阔的额头。他天赋异禀，创造出“金牛遗迹”“白龟仙洞”“村晓堆岚”“杏桂交灵”“风雨王洞”“七石横溪”“千秋水纳”“双泉漾壁”等八大艺术珍品。太白金星的炼丹童子被他吸引，携金牛下凡以厚礼相赠；杨贵妃为他感染，乔装离长安来此定居，晨钟暮鼓，八方高僧慕名云集。梵音袅袅，千年不绝，成了南国佛教文化的发源地。
采访结束，我下山而去。此后每夜写作累了，便走出木屋，眺望山巅闪烁的灯光，呼吸山上飘来的清风，醒眼提神。心里总盼着有一天能重登金牛山，把他再看个够。
年长两岁时，机会再来。县里组织采写先进人物，代拟“农业学大寨经验交流会”发言稿。我本被分往西湖区，却主动请求去东岳庙、丰家铺两个公社。领导问缘由，我直答：想借机看看金牛山。开明的领导准了。我踏着铺满雪花的小径，自北向南翻越整座山。
站在山巅，这回感觉不同了。金牛山更像一位靓丽女子：五官最美，心胸最阔。满头秀发如松如竹，双眼含波如泉如塘。千年古道，是她酝酿的诗行；条条溪流，是她弹奏的琴弦；松涛竹浪，是她演唱的歌谣。百鸟鸣和，群峰伴唱，她旋转起舞，天地为之明媚。
我不由得想起汉寿文坛老祖宗——明朝嘉靖年间进士、曾任南京吏部郎中、赣州知府李清，登金牛山留给后人的雄奇诗篇：
金牛双角俯尘寰，
峭壁横天不易攀。
铁笛半吹霄汉外，
烟蓑疑渡水云间。
岚光隐隐藤萝古，
秋气萧萧木叶斑。
欲向此中寻胜概，
清溪几曲弄潺潺。
我面对山川，高声朗诵，仿佛听见群山传来先贤的回应。
二
此后调离汉寿，与家乡渐行渐远，却从未淡忘金牛山。每次归乡，总要透过车窗多看他几眼。2012年，县里约我写篇推荐金牛山的文章，我欣然应允。文中将他描摹为驮犁的老牛，躬耕南天之下；赞美他虽属雪峰山余脉，却始终与之保持距离，坚守不找靠山的独立山格。
文章反响不错。汉寿县政协便邀我创作《汉寿赋》。我首先想到金牛山乃汉寿之象征，不可缺席。于是深入采访，挖掘鲜活素材。2017年3月9日上午，走进金牛山村杉树小组邱德松老人的家。与他握手时，那力道与七十八岁的年纪极不相称。谈起金牛山的前世今生，他如数家珍，仿佛担任村主任的那些年，身心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
金牛山千年古道
他引领我沿金牛山千年古道登上顶峰，竹浪滔滔，松涛滚滚，溪流涓涓，江水浩浩，扑面而来。《汉寿赋》中“湖恋山绿，山恋湖蓝。沧水竹间流淌，凝虎豹之气，汇成绿潭；浪水松间奔涌，盈王者之慨，聚成河汉”之句，便得自此处。
大半个世纪以来，我的所有作品都有金牛山的雄姿。长篇小说《春柳湖》二百四十万字，金牛山出现五十四处。我写他“既是西洞庭湖的屏障，又界定了西洞庭湖的范畴”；长篇小说《洞庭丽人》里描绘，“太阳登上金牛山顶峰，把光、把热，毫无偏袒地送往山的那边”；长篇侦探小说《百变神探》有二十七处写到金牛山，尤其是神探们钟爱金牛山泉水、金牛山毛尖、金牛山古酒，连乔装侦查肩上挎的都是“金牛山国际旅行社”的旅行包；儿童长篇小说《险走洞庭湖》，每到故事发展与人物成长的关节点，金牛山必定现身。我笔下无论何种题材、体裁、样式、门类，都有他的存在。
金牛山是我作品的象征，是我作品的符号，更是我作品的灵魂。
三
这一次重登家乡的金牛山，是在我与妻子陈双娥出国八年归来之后。日思夜梦，迫不及待，冒着倾盆大雨驱车直往。
时隔八年，古道还是那千年古道，寺庙还是那千年寺庙，金牛八景还是那千年八景。但每一寸山、每一厘水、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朵栀子花、每一片莲叶、每一株吴茱萸、每一棵南竹青松，全都焕发出蓬勃生机。整座山美得登峰造极。七十三岁的体魄，仿佛回到了三十七岁的心脏。我攀上百丈悬崖，与矗立蓝天的那头金牛相拥，左手握角，右手执耳，顿觉一览众山小，高山我为峰。
我把阔别多年的金牛山重新走遍，竟有重大发现：除了老八景，又添了新八景。
玉带环山
第一景：玉带环山。全长十公里的环山徒步步道，穿越林海，联结村寨，贯通山岭，山脚山顶环环相叠，如一条玉带缠绕金牛山。既方便百姓出行，确保生命财产安全，又为户外露营、山地越野奠定基础。步道连接四点六公里村级柏油路，与千年古道呼应，同省道、高速无缝衔接。从前进山须花一天，如今从太子庙火车站出发仅十余分钟，从桃花源机场不过一小时，从长沙黄花机场驾车或乘高铁，均不超过一个半小时。这条玉带已成村内新晋旅游亮点，被誉为“千年新道”。
杨远新、陈双娥夫妇在长渠叠雾新景留影
第二景：长渠叠雾。出村部沿柏油路步行十来分钟，潺潺水声入耳。一条由西向东两万米长的硬化渠道，自金牛山深处蜿蜒而出，吸纳无数溪流，串联五座小二型水库、四十口山塘，宛若银河，滋润层层梯田，将两山之间浸染得翠绿欲滴。这是近三年金牛山村以南洞庭源项目建设为契机，推进高标准农田改造、完成渠道硬化的成果，有效破解了部分村组灌溉难题。站于渠堤，无论西向东向，漫山云雾蒸腾变幻。最奇的是三重雾叠映眼帘：面前长渠似有似无的水雾，放眼田垅袅袅升腾的村雾，昂首千山万岭奔走舒卷的山雾。我见过多米尼加的雾、基韦斯特的雾、蒙特利尔的雾，都不及这里三层叠加的雾来得丰富——它们多了一层内核：集体意识。
金牛屹立
第三景：金牛屹立。绿山顶上，白云之间，一尊巨大的金牛雕塑巍然屹立，傲视天下。其活力、雄风、勇猛，远超华尔街铜牛。只因他身居乡野，吸天地灵气，吐环宇污垢，知人间甘甜，懂百姓冷暖，眼里燃烧正义烈焰，浑身没有一丝铜臭。堪称天下第一牛。游客至此，无不驻足仰视，虔诚合影。
杨远新、陈双娥夫妇在乡野客栈
第四景：乡野客栈。一泓碧水，半座青山，缕缕白云，澄澄蓝天。水托一排排金色吊脚楼，山抱一幢幢银亮蘑菇屋，云绕明清建筑群，天照百果园、百蔬园、百草园、百花园。此景占地三百亩，投资五千万，含大型会议室、接待大厅、户外场景、十六间特色套房及采摘徒步设施。新增就业八十人，每年可接待游客十万人次，盘活闲置山地，带动土特产销售，壮大村集体经济。这是常德地区首个高端民宿集群，湘北乃至湖南最大的集康养、露营、越野、采摘于一体的休闲度假胜地。
茱萸分香
第五景：茱萸分香。进山公路蜿蜒处，两百亩吴茱萸一至三米高，一团团、一簇簇，间隔均匀，排列齐整，伸向山脚，将白墙红瓦的小楼团团拥抱。春华虽过，椭圆绿叶间仍散出幽幽清香，弥漫空中，沁入肺腑。似栀子，似秋菊，又什么都不似——香中含微辣，带清甜，透淡苦，醒脑提神。曹植诗赞：“茱萸自有芳，不若桂与兰。”一点也不夸张。这片药材基地以茱萸为主，村民杨建军初中毕业却眼界不凡，处不惑与知天命之交，以过人胆识自筹资金创建“金牛山中药材种植专业合作社”，自任法人，聘请能人方辉负责日常。有人问他为何冒此风险，他答得干脆：“守着金山不采金，算什么金牛山人。风险越大，成功率越高。”他每年雇用本村劳动力500余人次，日均工资120元。创业首年投入12万，亏损6万，却未惊慌回头，找准症结，打通加工销售，逐步扭亏为盈。他满怀信心：“仅从为金牛山新增一道景观来算账，亏几个钱也值得。”他何尝不是一株吴茱萸，扎根乡土，默默吐芳。
非遗串珠：传统舞蹈
非遗串珠：渔鼓艺人胡知仁
非遗串珠：竹艺老人李寅虎（89岁）
第六景：非遗串珠。千年古道如一根金线，将渔鼓、地花鼓、三棒鼓、山歌演唱、舞龙舞狮、传统竹艺、木器雕刻、手工绣花、擂茶馆、土菜馆、豆腐房，这些闪光的非遗珠宝串成一串。传承人胡知仁、李盈虎等尽显风流。游人与老艺人斟酌，与老匠人磋商，步步开心，处处陶醉。千年古道正申报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倚山观海
第七景：倚山观海。曾经叱咤风云的微波发送塔，如今已被淹没在网海里，但那座塔还在，依然翘首南国，塔的精神还在，愈发根植人心。金牛山村人化塔的神秘为神奇，既严守塔的机密，保护塔的完整，又开发塔的现代功能，建起一座背倚铁塔，面朝洞庭的观景台，四周稻浪、竹浪、松浪、茶浪，汇成绿色海洋。成为金牛山古村一道最新奇的景观。游人在此登高望远，顿生当今世界，舍我其谁之豪迈。为方便络绎不绝的游客停车观景，歇息享景，对龙泉寺及四合院整体改造，院外新建停车坪、土特产品走廊，院内新增龙泉禅意茶馆，成为本地商贩、村民与游客互动的舒适场所。与此同时，通信电网全面升级，新增基站两座、变压器两台，整村电网改造，信号满格。从前上到半山腰便与外界失联，如今拍照、录视频、发抖音、制作短剧，随心所欲。过往年轻人总想着出去，出去了不想回来；如今总想着回来，回来了不想再走。他们尽享绿海与网海的双重愉悦——这在别处是没有的。
水涌金山
第八景：水涌金山。悠悠桃花江，绵延百里，流经无数山岭，皆轻轻一瞥而过，唯独到了金牛山脚，环绕山麓缓缓流淌，不舍离去。水流进层层梯田，如无数明镜倒映云影天光；注入高高低低的山岭，滋养松竹，涌碧滴翠，刚柔相济。雨后雾气升腾，满山云烟弥漫如朦胧水墨，负氧离子浓度极高。从前金牛山人眼看着江水却无水用，山腰山顶的村民要下山挑水。如今新建两座供水泵站，整村自来水改造，桃花江水随管道翻山越岭，覆盖九个村民小组，户户通水，水压充足，饮水安全得到全面保障。锃亮泵站被松竹拱托，便是“水涌金山”的醒目地标。
新八景直击心底，动我情怀，不禁吟小诗以赞之——
七律·金牛山新八景
玉带盘云锁翠津，
长渠叠雾幻三春。
金牛昂首吞霄汉，
野舍栖心远市尘。
茱雨含香醒客梦，
珠光串史续文珍。
凭栏一望乾坤阔，
千顷碧涛日日新。
四
我以作家的眼光、警察的情怀，探寻巨变背后的奥秘。
原来，有一群比传说中金牛童子更可爱的人，聚集在了金牛山村，以智慧与情怀，将古老的山装点得新鲜美丽，造福当地人，吸引八方客。
金牛山村党总支书记黄丽
黄丽是其中最典型的代表。她并非金牛山生人，却从小被这里的灵气深深吸引。到了谈婚论嫁时，她拒绝了高楼诱惑与富二代求婚，从外地嫁到金牛山，成了远近闻名的好儿媳。从幼师做起，2017年进入村委，2019年任村主任、党总支副书记，2024年当选村党总支书记，刷新了村里从未有女性担任一把手的村史。她运筹绿山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金牛山村党总支副书记袁龙（右）与作者杨远新合影
袁龙，三十出头的英俊男子，2021年从海南武警部队复员，面对众多抛来的橄榄枝未接，却应黄丽与家乡父老的召唤，毅然回到金牛山村，当选党总支副书记，主抓农业。他针对田块地垅大小不一，水田淤泥太深，导致无法耕种等难题，培育并帮扶种田大户，施行机械化耕作，同时依据24节气，指导农户除草施肥，防治病虫害，确保家家户户粮仓金满银满，增产增收。
党总支委员邱方，刚过不惑之年，负责环境卫生、妇女少儿工作，性格直爽，待人真诚，做事扎实，男女老幼都亲切地称呼她“俺邱主任”。
党总支委员周蓉，妙龄26，负责乡村振兴、党建、宣传、教育，行事看似谨小慎微，实则刚柔相继，赢得上下点赞。
党总支委员杨顺利，年仅22岁，为将来挑起重任，目前正在大学深造。
五名党总支成员平均年龄三十四岁，是令人羡慕的全县最年轻的村级班子。
他们是金牛山忠诚而孝悌的儿女，纳四方金，聚八方银，为家乡锦上添花。用心用情擦亮老八景，用血用汗增添新八景，让金牛山永葆不败金身。他们与全村84名共产党员，是金牛山最闪亮的金。
2026年6月13日，一个普通而不平凡的星期六。我与黄丽相逢擂茶馆，喝擂茶、品土产、饮古酒，话金牛山的未来。眼见游客络绎而来，有热恋中的芳华男女，有甜蜜的祖孙三代，他们用南腔北调汇成对金牛山由衷的赞美曲。我看着黄丽，她眉宇间挂满了自豪与骄傲。我想，无论长江南还是长江北的那些金牛山，都会为汉寿金牛山发生的巨变喝彩。
这一次，我仍站在初次登临的那个山顶，入眼的与半世纪前所见，有同有不同。重游故地，随着年龄增长、阅历丰富、理解力增强，总会有新的发现。
老妻从金牛山归来，悄然变了模样：目光清澈如金龙泉，眉宇舒展如不老峰，脾气温和如茂林修竹，与我的情感也升华到了杏桂交灵的境界。这是大自然的力量，更是金牛山村人对生活的奉献。
谁不来汉寿金牛山，谁就会留下终身遗憾；谁来了金牛山，谁就会带回终身幸福。
山，还是那座金牛山；
村，已不是那座金牛山村。
2026年6月19日初稿
2026年6月24日二稿
2026年7月8日第八稿于长沙麓谷
【作者简介】：
杨远新，汉族，湖南汉寿人，1990年毕业于武汉大学作家班，1995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曾任《小溪流》编辑，《当代警察》副总编，湖南省公安厅一级高级警长、三级警监，国家一级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春柳湖.全四部》（与杨一萌、陈双娥合著）《百变神探》《红颜贪官》《险走洞庭湖》（与陈双娥合著）及《杨远新文集》（18卷）等各类文学作品1800万字。曾获中国首届少儿报刊奖、第三届全国优秀少年儿童读物评奖二等奖、四次获得公安部金盾文学奖、湖南省首届文艺创作奖和首届儿童文学奖。《春柳湖.全四部》入围第11届茅盾文学奖。散文《我的祖母》入选大学教材。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