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福湾：椰影摇碎一湾蓝
作者：王瀚林
清晨，露水还凝在羊蹄甲的叶脉上。我踩着一条被草木逐年蚕食的水泥路，往百福湾去。几道曲折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汪深蓝径直撞入眼底 —— 蓝底沉紫，紫间洇着浅褐，像一块经年浸泡在潮水里的老靛布，粼粼波光漫过布面，看得人心底微微发痒。海湾静卧在太阳湾半岛的臂弯，从无温顺姿态。晨光斜斜切割海面，汪洋如一块骤然开裂又瞬间弥合的铁皮，裂痕处迸出刺目的白光。
沙滩并无绵软细沙。脚下尽是珊瑚骨骼经亿万年风化碎裂的碎屑，每一粒都布满细密孔洞，形同微型蜂巢，落脚时伴着轻微塌陷，隐隐硌着足底。这是一片钙质构筑的海底废墟，从不肯被世俗诗意轻易驯服。海水初次漫上脚踝，一股刺凉骤然裹住皮肤，毛孔下意识蜷缩，生出细微的抗拒；待静立片刻，刺骨凉意才缓缓褪去，化作温软的包裹。这层凉意里，沉淀着细碎盐晶，裹着昨夜退潮遗留的微生物气息，还藏着自太平洋深处漫来、无从命名的淡淡腥甜。世人总将这份气息当作浪漫风情，实则是大海给予陆生之人无声的警示。
海水通透澄澈，日光径直沉落水底，整片珊瑚群落被照得透亮。遍地皆是枯白的鹿角珊瑚骨骼，在海底铺展成一片沉寂坟场，又似凝固千年的焰火。它们静静燃烧了数千载：早于郑和船队的白帆掠过这片海域，早于疍家人以炭笔在更路簿圈记暗礁，早于南岸岩缝浇筑起日军工事的混凝土。珊瑚层层凋亡、层层堆积，零星新生的枝桠从白骨缝隙间缓缓抽长，生死往复从未停歇。我俯身凝望，一只小海蟹慌慌张张横窜进珊瑚缝隙，身后漾开细碎水纹；五彩鱼群在珊瑚迷宫里自在穿梭，全然不惧来人。它们并非待客般悠然嬉游，只是在世代归属的水域，容忍一位闯入者短暂驻足。
戴上浮潜镜扎入水中，尘世喧嚣尽数隔绝，耳畔只剩呼吸器单调的嘶鸣，像海底独有的、缓慢流动的时间心跳。水下世界却鲜活喧腾：黄蓝相间、满身条纹的鱼群绕着我团团打转，有一条胆大的凑近，轻轻啄碰我的手套，细微痒意透过橡胶漫上来，像一场温柔试探，直撞心底。可彼时最撼动我的，并非满目斑斓，而是无边失重。皮肉与骨骼挣脱重力束缚，悬在咸水中，不上不下，无飞无坠。日光自水面筛落，化作千万道晃动光柱，斜斜扎进蔚蓝深处。我伸手去捞流动光影，光斑尽数从指缝溜走，恍如七岁那年，我蹲在家乡河湾，拼命攥住一捧流水，最后掌心只剩一片虚空。恍惚间，时间在此折出褶皱：分不清身体是在缓缓下沉，还是向上浮升；分不清这副躯壳属于此刻的我，还是儿时失足溺水的孩童 —— 当年呛入喉咙的浑水、眼前炸开的惨白光斑，尽数翻涌重现。大海从不是可供把玩的玻璃匣，它是液态的、拒绝被定义的原始荒野。
摘镜浮出水面，咸水顺着发际线淌进耳廓，一阵发痒。我爬上一块晒得滚烫的火山角砾岩静坐，望着远处快艇犁开海面，拖出一条久久不散的雪白浪痕。
游至倦怠，便拖着满身咸湿躺进椰树浓荫。海风裹挟咸涩潮气拂过面颊，浪潮拍岸，节奏舒缓绵长。闭目静听，昨夜涨潮冲上岸的废弃渔网挂在礁石上，一滴滴落水，声响比涛声更执拗，像一枚被世人遗忘的计时器。上岸时瞥见的锈蚀界碑忽又浮上心头，石碑半埋沙中，字迹早已被海盐侵蚀得模糊难辨。它曾划定明清海禁的海岸桩界，标注日军测绘的海域坐标，圈下知青连队的滩涂地界，见证渔区与军区、生态保护与旅游开发长年不休的拉扯。可百福湾的蓝从不在意人间纷争，每一次涨潮落潮，都漫不经心地拭去人类层层叠叠刻下的权力印记。这片深蓝里，沉埋铁锈、海盐，还有无数次被潮水抹平的边界。
待到暮色四合，百福湾才展露最摄人心魄的模样。夕阳如一截燃尽余热的暗红木炭，缓缓沉入海平线。海水的色彩并非柔和渐变，而是骤然坠落：由深蓝转灰，再尽数沉为墨黑。远方山峦的轮廓蒸腾在水雾间，如一滴墨晕入清水，山海边界彻底模糊。椰树纤长的剪影在沙滩肆意铺展，慢慢消融在沉沉暮色里。我立在浅滩，蓦然发现清晨踏下的深浅脚印早已无踪，潮水抹平了我停留过的所有证据。最后一缕残光在脚背轻轻跳动，一股漫无边际的空茫将我包裹：我不过是万千游人里转瞬便会被遗忘的符号，百福湾无边的蓝，正是无数个 “我” 彻底缺席后，映照出的辽阔留白。
临行前俯身掬起一捧海水，清水顺着指缝尽数漏走，掌心只余下几粒晶莹细沙。下意识收紧手掌，沙粒依旧顺着拳眼缝隙缓缓逃逸。这转瞬即逝的触感忽然点醒我：世间至美，从来不为被人占有而生。也曾举起手机取景，薄薄屏幕却盛不下半缕翻涌波纹。有些天光无从储存，有些浪涛无以命名。
那几粒细沙，后来散落在出租车后座、酒店浴巾褶皱、行李箱轮轴缝隙。我终究没能带走百福湾的一寸深蓝。
但百福湾，本就从未打算留住我。这很公平。
或许这便是海湾容许我一再奔赴的前提：我不是前来收藏风景，而是在此预习遗忘。人穷尽一生追逐的，原是让灵魂的岸线，既能容纳不息涛声，亦能坦然接纳日复一日的侵蚀与坍塌。百福湾从没有拒绝任何人，只是它从不允许谁真正抵达。
作者简介：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