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散文)
作者:清风明月
鸟村的土路被秋雨泡得稀烂,像一锅熬糊了的苞谷粥。低保户王蛋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个穿着红马甲的年轻姑娘踩着泥巴进来了。这是上级安排的帮扶队,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扫地、理发、做饭、洗衣,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王蛋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眼睛却分分秒秒黏在那些年轻姑娘身上。她们干活麻利,扫帚挥得带风,围裙系得齐整,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王蛋的目光跟着她们转,从灶台转到水缸,又从水缸转到晾衣绳,最后落在她们沾了泥点的白球鞋上。
饭做好了,白菜炖粉条,热气腾腾。姑娘们扶他上桌,给他盛满一碗,又夹了几筷子菜。王蛋吃得慢,嚼得响,眼睛还是不离人。饭后是拍照环节,姑娘们站在他身后,比着剪刀手,笑得灿烂。快门一按,照片到手,她们便急急忙忙收拾东西,说还要赶去下一家。
临出门,一个扎马尾的姑娘蹲下来,握着王蛋枯树皮似的手,柔声问:“大爷,过几天我们再来,您有啥需要的,提前说,我们给您带来。”
王蛋的喉结滚了滚,像是咽下了一团干草。他张了张嘴,声音断断续续,像生锈的锯子拉木头:“你们……一走,又是十天半月,或者更长时间……一个人,白天熬到黑夜,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有个长期相守的老伴,就好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随即爆出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另一个穿碎花衫的姑娘捂着嘴,眼角都笑出了泪:“哎哟我的王大爷,您可真会开玩笑!还长期相守?您当这是娶媳妇呢?”
“就是就是,”扎马尾的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带着点嗔怪,“您也不瞅瞅自己啥条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们可是正经来帮扶的,不是来给您当老婆的!”
笑声像一群麻雀,扑棱棱飞出院墙。姑娘们摆摆手,踩着泥巴走了,红马甲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晃了几下,就没了影。
王蛋没动。他还坐在门槛上,手里的粗瓷碗空了,他却忘了放下。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腿,凉意一点点往上爬。他望着空荡荡的院子,望着那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木门,忽然觉得这屋子大得吓人,大得能把人吞进去。
他确实是个癞蛤蟆。六十多岁,孤身一人,屋里除了几件破家具,就剩下一股子霉味和散不去的寂寞。他知道自己配不上那些鲜亮的姑娘,知道她们的好是任务,是工作,是拍完照就要收走的道具。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控制不住那些在长夜里翻来覆去的念头。
他不是非要谁给他做饭洗衣。他只是怕。怕天黑得太快,怕夜太长,怕自己哪天死在这屋里,连个发现的人都没有。他要的不是天鹅肉,是一口能咽下去的热气,是一个能让他闭眼时不那么慌的声音。
雨越下越密。王蛋慢慢把碗放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缩了缩脖子,像只淋了雨的鹌鹑。
第二天,村里人看见王蛋在院门口坐着,盯着村口的土路看。有人问他等啥,他摇摇头,不说话。
过了三天,帮扶队又来了。这次换了两个人,都是男的,扛着米面油,进门就喊“王大爷”。他们手脚利索地把东西码好,又帮他修了修漏雨的棚顶,全程没怎么说话。临走时,年长的那个拍拍他的肩:“大爷,好好吃饭,有事找我。”
王蛋点点头,目送他们走远。
晚上,他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风声。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拽了拽。
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日子还会一天天过下去。只是有些东西,像这屋里的潮气,渗进了骨头缝里,再也晒不干了。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