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守成考

王瀚林2026-07-07 08:15:34

守成考

 

作者:王瀚林

 

夜读《贞观政要》,烛火舔着纸页,细声细气地响。不像翻书,倒像蚕啮桑叶,又像是时间在慢嚼什么硬物——龙骨,或是一柄锈蚀的剑。书是旧刻本,纸色脆黄,虫蛀的细洞密如星芒,又像无数只盲眼,于暗处凝视着这六百年后的一豆孤灯。

 

魏征的话,便从这些细洞里浮出来。

 

他说:“守成难。”又说,帝王一安乐,便生懈怠;言事者一畏惧,便自缄口;日月递迁,终至危亡。太宗闻之,“深然之”。这三个字,墨浓笔稳,像三颗铁钉,结结实实楔入纸背。但我盯着那墨迹久了,便觉钉子底下,早已暗生锈痕。

 

——他既“深然之”,然后呢?

 

我合上书卷,烛火倏地一晃。贞观殿上的光影便从这一晃间漫溢出来:魏征当阶而立,袍袖灌满穿堂风,声若凉玉,掷在金砖地上,铮铮成韵。太宗端坐御座,冕旒垂珠,眉眼隐在十二旒的微颤里,只见下颌轻轻一点。殿角漏刻,水滴一声接一声,像在给新立的王朝把脉,数着它初生的心跳。那时天下新浴,连尘埃都泛着亮色,谁肯信那“危亡”二字,竟有落在肩头的一天?

 

可后来呢。开元,天宝,渔阳鼙鼓动地而来。长安月色被铁蹄踏碎,玄宗幸蜀,马嵬坡一株梨树,竟作了三尺白绫的挂架。那三颗“深然之”的钉子,终究没能钉住什么。江山并非铁铸,百姓亦非木雕。你懈怠了,昏聩了,底下的人自然要另寻活路。起初不过“日陵月替”,日子还熬得过去,待到“危亡”真拍上门来,却连回头的时辰都收拾不尽。

 

最可叹的,是后来的人。他们把“贞观之治”供上神坛,当盛世的一颗糖,含在嘴里润一润甜,连渣都吐得干净。魏征那碗苦药,被后人舔成了糖衣。太平日子养出的健忘,像久病的肺痨患者,咯出血来才晓怕,血一止,又吵着要烫酒、听戏、逛园子去了。

 

我忽觉这书斋里也落了尘。不是唐代的尘,是此刻的。它们从屋梁上簌簌坠下,从窗罅里悄悄钻入,覆在摊开的书叶上,覆在我手背上,像一层薄得几乎没有的霜。

 

“守成”二字,骨子里便透着一股懒意。开创要流血,要拼命,要抱定粉身碎骨的胆;守成呢,只消安然坐着,等基业如老母鸡下蛋,一日一枚,稳当得很。可世上哪有白得的安稳?铜锁久了,要生绿锈;钟表久了,要停摆;老母鸡也要歇窝。你以为江山会自己走路,其实它早在你打盹的间隙,悄悄换了筋骨,换了血气。

 

一代传一代,终有那不爱听唠叨的子孙。嫌那乌啼聒噪,嫌那言者扫兴,赶出去,杀掉几个,天下便清静了。清静久了,连乌鸦的声音都听不见,便以为太平万岁,此后可以高枕酣眠。——想来,这便是魏征说的“安乐”了罢。

 

我起身推开窗。夜气潮涌进来,夹着远处工地翻起的土腥味。忽然想到,今人自然比古人聪明些。他们把“守成”改称作“维稳”,把“言事者”唤作“正能量”或“负能量”,把“危亡”包装成“风险可控”。名词换得勤了,花样翻得新了,骨子里的瞌睡虫却还是那一条。会议室里,笔记本摊得整整齐齐,钢笔悬在半空,像一片默然的树林。投影仪嗡嗡低鸣,光柱里飞舞的尘埃,与贞观殿上浮游的那一批,原是同一类物质。

 

历史,说穿了,是一部“守成难”的循环史。打江山的人,晓得江山是血换来的;坐江山的人,却渐渐忘了江山是怎么来的。待到座位摇晃了,才又记起魏征的旧话,翻出书来,讲给儿孙听;讲完,照旧沉沉睡去。这循环,像猫追自己的尾,狗啃同一根骨,世世代代,回环无尽。

 

天将破晓。烛火矮下去,蜡泪堆在碟底,一滩暗红,像凝住的血。我重新翻开《贞观政要》,晨光恰好栖在那一页上。虫蛀的细洞被一一映亮,密密麻麻,恍如无数只眼睛,从历史的深井里望出来,望着这“深然之”了几千年、却依然在打盹的人间。

 

作者简介: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