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访镇北台
作者:刘嘉耘
车出榆林,北行约10里,便到了镇北台。中国古建筑保护泰斗罗哲文先生曾说,如果把万里长城比作一条巨龙,山海关是龙头,嘉峪关是龙尾,那么镇北台就是巨龙的心脏。而这里就是我此行的目的地,说是拜访,毋宁说是叩访。
一
我是从景区门口进入的,景区门头由著名绘画家、书法家刘文西题写的:“镇北台”三字。两侧题写:东连山海西接嘉裕万里长城第一台 南蔽秦陇北瞰河套榆塞固垒镇九边。
沿着新修的石阶缓步而上,宏伟的镇北台逐渐显露全貌,沿着青石而走,步入“款贡城”遗址,款贡城和镇北台同时修筑修筑,款贡城是明万里长城上唯一“官市”,是蒙汉官员敬献贡品、贸易洽谈、办理公务的城池,镇北台呈正方形,总四层,每层面积由下至上逐次减小,台高30余米,台基北长82米,南长76米,东西各长64米,占地面积5056平方米,外砌砖石、内夯黄土、外形方正,各层均设有多处瞭望口。
登临台顶,四望苍茫。南面,榆林城高楼林立,北面,毛乌素沙地苍苍茫茫,黄沙与蓝天相接处,似有若无地横亘着一道残破的边墙;东西两侧,款贡城、易马城的遗址依稀可辨,断壁残垣在秋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站在台上四望,这三座建筑,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边防体系:镇北台负责军事瞭望,款贡城用于接待蒙古使者、举行纳贡仪式,易马城则是互市贸易的场所。军事、政治、经济,三位一体,相得益彰。
这座始建于明万历三十五年(1607年)的军事要塞,已经在这里站立了四百多个年头。作为明长城中现存建筑面积最大的墩台式建筑,并且是万里长城中最大的军事观察哨望与军事指挥台留存的镇北台,曾经是九边防御体系中最西端延绥镇的咽喉。当年的延绥巡抚涂宗浚,耗费白银七千两,征用民夫三千余人,历时两年方成此台。台成之日,涂宗浚亲自登临,但见“黄河如带,青山隐隐”。他给这座台取名“镇北台”,又在南门题写“向明”二字,取“心向大明”之意。
为什么要修这座台?涂宗浚是江西南昌人,进士出身,万历三十四年受命巡抚延绥。他到任那年,蒙古火落赤、摆言太等部不断侵扰榆林,破坏互市。涂宗浚率军出击,败敌于安边塞,又败之于保宁、高家堡。蒙古诸部这才老实下来,重开红山市,“输诚献罚,誓守外藩”。
打了胜仗,本可高枕无忧。但涂宗浚登上红山,望着山下“万骑辐辏”的互市场景,却生出一丝隐忧:“当贡市期,万骑辐辏,脱有意外,悔无及。”于是奏请朝廷,在红山之巅修筑此高台,下筑款贡城,既可瞭望敌情,威慑来犯之敌,又可以控制市场,加强管理。
站在这里,我仿佛看见了那个金戈铁马的年代。明代的北部边防,是一幅用血与火绘就的漫长画卷。从洪武年间开始,朝廷在东起鸭绿江、西至嘉峪关的万里防线上,先后设立了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宁夏、固原、甘肃九个军事重镇,史称“九边”。每个边镇都下辖若干卫所,驻扎重兵,形成了一道严密的防御体系。而延绥镇,作为九边中最西端的一镇,地处河套以南,既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分界线,也是中原通往西域的要道。镇北台,正是这道防线上最耀眼的一颗明珠。可谓据险临下,东邀山海,西连嘉峪,控南北之咽喉,锁长城之要口。
然而,历史的转折往往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
崇祯年间,陕北大旱,赤地千里。档案中记载:“饥民遍野,人相食。”高迎祥、李自成揭竿而起,崇祯十六年(1643年),李自成攻破西安建立大顺政权后,派十万大军直逼榆林城下。全城陷落。
历史就是这样充满反讽。镇北台建成后仅仅三十七年,明朝就灭亡了。它没能挽救那个暮气沉沉的王朝,却见证了王朝最后的挣扎与崩溃。
二
然而,镇北台的历史,却是一部战争与和平交替的史诗。
走下台顶,来到西侧的款贡城遗址。这座与镇北台同时修筑的小城,是明万里长城线上唯一的“官市”。“款”者,通款、款待也;“贡”者,通贡、朝贡也。这里是蒙汉官员接待洽谈、敬献贡品、办理公务的场所。
据《延绥镇志》记载,隆庆五年(1571年)八月,时任督察院右都御史、总督陕西的戴才提出,“改延绥市厂于红山边墙闇门之外”“诏予吉能市于红山墩”,也即在红山墩上新建“款贡城”作为互市市场,是为“红山市”。由此,红山市成为明长城沿线唯一的“官市”,每年春、秋两季开市,每次十日。
开市之日,蒙古牧民赶着牛、羊、驼、马,驮着各色皮毛,从四面八方赶来;汉族商人携带大量布匹、绸缎、盐、茶、烟酒,云集于此。牛羊成群,帐包星罗,驼叫马鸣,人声鼎沸。明人形容:“当贡市期,万骑辐辏。”“易马千匹,茶三千引。”简短的记载,勾勒出当年互市的盛况。据万历《延绥镇志》所载,自万历九年(1581)至十八年(1590),红山市官市用银111061两,易马17805匹,汉蒙互市维持着较大的规模。
然而,这种和平来之不易。翻开《明实录》,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俺答汗率部南下,直逼北京,史称“庚戌之变”。事后明朝虽加强了边防,但也意识到单纯依靠军事手段难以解决边患。于是隆庆年间,在张居正等人的推动下,明朝与蒙古俺答汗达成和议,封俺答为“顺义王”,其子侄也授予都督同知、指挥同知等官职,同时开放十多处边市。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隆庆和议”。
自此,俺答汗“三世受封,疆场无耸者四十余年”。和议不仅提高了俺答汗在蒙古诸部中的政治地位,也使汉蒙双方实现了资源互补和经济依存。据《明神宗实录》记载,万历二十七年(1599年),“卜庄诸酋自进马后,互市两月,华夷一家”。边陲晏然,百姓安居乐业,一片太平景象。
站在款贡城的废墟上,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场景:蒙古吉能部落的首领,在明廷官员的陪同下,缓缓步入城中。他们献上骏马、皮毛,换取中原的丝绸、茶叶、铁锅。仪式庄重而友好,双方各取所需,各得其所。
镇北台,正是这种和议的产物。它不仅仅是一座军事要塞,更是“隆庆议和”与“和平互市”的历史见证。
再往西南行八百米,便是易马城遗址。易马城是当年十一个蒙汉民间贸易场所之一,始建于明嘉靖年间,后因战乱废弛。隆庆和议后,随着红山市的开通,易马城重新成为蒙汉民间贸易的重要场所。明廷规定:“官市毕,听民为市。”官市结束后,民间交易便如火如荼地展开。蒙古牧民带来的不仅是马匹,还有牛、羊、驼、皮毛;汉族商人带来的也不仅是官方规定的物资,还有各种日用百货、手工艺品。交易的规模之大,以至于经常出现货物供不应求的局面,商人不得不在延绥镇内凑集银两,委托官员带领商人前往绸缎、盐茶出产地,紧急购买货物,星夜运往市所。
这种民间的往来,比官方的互市更加持久,也更加深入。它不仅是物资的交换,更是文化的交融。蒙古人学会了种地、盖房,汉人学会了骑马、放牧;蒙古人开始喝茶、吃粮,汉人开始吃肉、穿皮。语言、服饰、饮食、习俗,在潜移默化中相互影响,相互渗透。
清初文人杨蕴在《镇北台春望》中写道:“关门直向大荒开,日日牛羊作市来。万里春风残雪后,游人指点赫连台。”这首诗生动地描绘了清初红山市的繁荣景象。此时的镇北台,已不再是军事要塞,而是和平贸易的见证者。
到了清代,蒙古诸部归附清王朝,汉蒙贸易已不再拘泥于城内互市这一传统形式。垦边政策的推行促进了边境贸易。长城处于农耕和游牧文化的交界,长期以来,边墙以北都是游牧区域。康熙三十六年(1697),清廷令将榆林等六县边墙外直北50里,其中南部宽度为10里—15里不等的区域划为耕地,谓之“伙盘地”,由汉蒙合伙耕种。汉民向蒙民交付地租。汉民每年春季来此耕种,冬季归家,暂时伙聚盘居在边墙附近,形成了类似中原村庄的聚落,这种生产方式,进一步促进了汉蒙贸易的发展和民族的融合。
乾隆年间,商贾们在易马城和镇北台之间修建了一座关帝庙。不管是汉民还是蒙民,来到关帝庙都要上一炷香,讨个好彩头。关帝庙遂成为汉蒙边贸交易的中心,汉蒙民众络绎不绝,公平买卖,各得其利。
三
从军事的角度看,镇北台并未能真正阻挡游牧民族的南下;从政治的角度看,它也没能挽救明王朝的衰亡。但若从文明发展的角度看,镇北台却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它见证了两个文明体系的碰撞与交融,记录了普通人在大时代下的生存状态。更重要的是,它让我们看到:文明的发展,从来不是在封闭中完成,而是在不断的交流与融合中前进。长城的修筑,看似是为了隔绝,实则促成了更深层次的接触;边关的设置,看似是为了防御,实则打开了交流的窗口。
这种交流,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深远。
在榆林老城的街巷里,我惊讶地发现,这座塞外边关之地,竟然有那么多精致的四合院。它们的布局和样式,与北京的四合院非常相像。原来,明清两代,许多来自京津的将帅在这里定居,把他们家乡的建筑风格也带到了这里。于是,榆林便有了“小北京”的雅号。
更令人惊奇的是,在这座靠近沙漠的北方城市,我居然听到了一种带有江南风味的乐曲。当地人告诉我,这叫“榆林小曲”。据说清康熙年间,一位浙江嘉兴籍的官员在榆林任职,把家乡的丝竹音乐带到了这里,与当地的民歌小调融合,便形成了这种婉转悠扬的曲艺。每逢节庆之时,榆林城内“半夜曲声听满楼”,这画面,实在是令人神往。
而遍及榆林街巷的中药铺子,则来自全国各地。自明代榆林被定为九边重镇以来,朝廷曾下诏让全国各地的医疗人员戎装支援。于是,大江南北的中药大夫聚集于此,在为将士疗伤之余,也为当地百姓治病。直到今天,榆林百姓仍然对中药深信不疑。
这就是镇北台的意义——它不仅仅是一座军事要塞,更是一座文化交融的桥梁。那些戍卒的乡愁、商旅的期盼、边民的坚韧,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语言、习俗、技艺,在这片土地上碰撞、融合,共同构成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历史画卷。
今天的镇北台,早已成为旅游景点。远处起伏的长城,高耸的烽火台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鼓角争鸣,烽烟散去,我看到的不仅是一座古老的建筑,更是一部厚重的历史,一首悲壮的史诗,一个民族生生不息的见证。
作者简介:刘嘉耘,内蒙古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长城学会会员,内蒙古文物学会会员、内蒙古长城保护研究会会员。作品发表在《人民日报》《农民日报》《品读》《内蒙古日报》《草原》《这一代》《鹿鸣》《巴彦淖尔日报》以及学习强国,作家网等报刊网站。《水,黄牌亮起》等30余篇各类作品分获全国、自治区各级各类评选一、二 、三等奖。全国文旅系统先进工作者,全国群众体育先进个人,全区群众体育先进个人,全市“担当作为好干部”。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