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杂谈】
青海土司李氏族源“党项(西夏)说”之论证(三)
李积敏(终南山行者) 纂辑整理
第六章 多维透视与理论阐释:身份、记忆与边疆政治
对青海李氏土司族源的考证,如果仅仅停留在史料真伪辨析的层面,仍显不足。我们还需要进一步追问:为何一个家族的族源会出现如此分歧的记载?这些不同的“祖先故事”是在怎样的历史情境下被讲述、修改和传承的?其背后反映了怎样的社会政治逻辑和身份认同策略?本章将引入历史记忆理论、身份认同理论和边疆政治学视角,对李氏族源叙事的变迁进行深层次的阐释,从而在实证考据的基础上,提升研究的理论深度。
一、历史记忆理论下的族源叙事变迁
历史记忆理论认为,关于过去的叙述(包括族源、始祖传说)并非对客观事实的简单复现,而是特定群体在当下社会、政治、文化需求驱动下,对过去进行选择、重组、诠释甚至创造的结果。李氏家族的族源叙事,正是一个典型的历史记忆不断被建构和重构的案例。
(一)明初的建构:“西夏皇裔”与合法性的缔造
明朝建立初期,如何安抚和吸纳元朝遗留的西北边疆豪酋,是巩固新生政权的重要课题。李南哥、李英父子的选择是“率众归附”。对于这样一个新附的地方势力,如何向明朝中央证明自己的价值与忠诚,并确立其在地方统治的合法性?建构一个显赫且“合宜”的祖先谱系至关重要。
“世长西夏”的荣耀:宣称自己是曾与宋、辽、金鼎立的西夏王朝的后裔,这赋予了家族深厚的历史底蕴和尊贵血统。尽管西夏是蒙古所灭,但在明初,这并不构成政治忌讳。相反,一个曾建立过王朝的家族,其归顺更能彰显新朝的“天命所归”。
与“拓跋思恭”挂钩:将始祖具体连接到唐末被赐国姓的拓跋思恭,巧妙地将家族起源嵌入了中原正统王朝的叙事情节中。“赐姓李氏”意味着其李姓得到了唐朝皇帝的合法授予,而非“夷狄”之姓。这既承认了其“夷”的出身(党项拓跋部),又强调了其“夏”的归化(受赐皇姓,为唐立功),符合明朝“华夷一家”但又以华夏为中心的理念。
服务于现实政治:这套叙事在明代被铭刻在神道碑上,写入墓志铭中,成为官方和家族共同认可的历史。它服务于李氏家族在明代作为朝廷倚重的“西北屏藩”的政治角色,为其累世功勋和崇高地位提供历史注脚。
(二)清初的重构:“沙陀之后”与身份的再调适
明清鼎革,政治环境剧变。李氏家族需要在新王朝重新定位自己。攀附李克用的“沙陀说”在清初兴起,并非偶然。
政治安全的考量:清朝统治者自认是金朝后裔,而金与西夏是长期敌国。强调西夏后裔身份,在清初可能具有潜在的政治风险。相反,沙陀李克用是唐朝的“忠臣”,其养子李存勖更是建立了后唐王朝。攀附李克用,一方面延续了“忠臣”之后的美名,另一方面也因其后唐政权(尽管短暂)的“正统”色彩,更容易被新兴的清朝所接纳。同时,这也与打着“李继迁”后裔旗号的李自成农民军彻底划清界限。
身份“汉化”的推进:经过明代两百多年的发展,李氏家族已深度汉化,科举入仕,文教兴盛。沙陀人在历史上已被视为完全汉化的群体。强调沙陀渊源,可以淡化家族“番夷”色彩,进一步向“汉人士绅”的身份靠拢,这符合清代土司阶层日益士绅化的整体趋势。
记忆的竞争与选择:于是,在清初(以李天俞为代表),家族主导的“官方叙事”从“西夏说”转向了“沙陀说”。但这并不意味着“西夏说”的记忆消失了。它可能潜藏在家族的其他支系、民间口传或更早的文献中。李培业家族保存的家谱系统始终坚持西夏说,正是这种记忆竞争与并存的体现。直到现代学者重新发掘明代碑刻,才使得被压抑的原始记忆重新获得权威地位。
(三)现代的再发现与“科学”认同
民国以降,特别是新中国成立后,随着现代史学、民族学的建立,学者们(包括李氏家族内部的李鸿仪、李培业)开始以科学考据的方法重新审视族源问题。他们抛开政治功利性,回归最早的文献证据(明代碑刻),结合家谱、历史地理进行考证,最终“重新发现”并确认了“西夏党项说”。这个过程,是从传统基于现实利益的身份建构,转向现代基于历史实证的“科学”认同。对于今天的李氏后人和研究者而言,“西夏后裔”不仅是一个历史结论,也成为一种可以引以为傲的文化资源和学术标签。
二、边疆精英的身份策略与政治生存
李氏家族族源叙事的变迁,深刻反映了中国历史上边疆精英在王朝国家夹缝中求生存、谋发展的复杂身份策略。
多重认同的灵活性:李氏家族在不同时期,灵活运用了不同的身份标签:在元代,他们是“唐兀人”(色目人)官员;在明代,他们是“世长西夏”的归附土官;在清代,他们是“沙陀忠良之后”的朝廷命官。这种身份的流动性,并非简单的“忘本”或“伪造”,而是边疆精英在强大的中央王朝力量面前,为保持自身地位和利益而采取的务实策略。他们的认同核心是家族和地方权力,至于上溯到哪位祖先,可以根据政治气候和现实需要而调整。
利用中央王朝的叙事逻辑:无论是西夏说还是沙陀说,李氏家族都巧妙地将自己纳入了中原王朝的正统历史叙事之中。“赐姓李氏”连接了唐朝的恩荣,“忠臣之后”符合儒家的价值观。他们通过这种方式,向中央王朝表明:我们虽然来源“边缘”,但我们的历史和行为是符合“中心”的规范和道德的。这是他们获得中央认可、实现权力合法化的关键话语策略。
连接地方与中央的纽带:作为土司,李氏既是朝廷在边疆的代理人,又是地方部众利益的代表。其显赫的族源叙事(无论是西夏王族还是沙陀贵胄),既能在朝廷那里增加政治资本,也能在地方部众中增强权威和号召力。这种双重角色要求其身份必须具有足够的弹性和解释空间。
三、理论综合与个案价值
青海李氏土司的族源问题,从一个具体的史学考证课题,上升为了一个理解中国边疆社会、民族关系与历史书写的经典案例。它告诉我们:
历史记忆是层累的、变动的。我们今天看到的“历史”,往往是不同时代、出于不同目的而叠加、改写的结果。研究历史,必须剥离这些层累,寻找最接近源头的“基底”。
族源叙事是重要的政治与文化资源。在传统中国,尤其是在边疆地区,对祖先的叙述直接关系到权力合法性、社会地位和文化认同。对族源的考辨,因此不仅是学术问题,也关涉到对历史上权力运作机制的理解。
边疆社会的活力在于融合与创造。李氏家族的案例,生动展现了在河湟这个民族走廊,一个家族如何通过灵活的身份策略和文化适应,跨越不同的王朝和政治体系,维系数百年的繁荣。其身份的多重性与变动性,正是边疆社会活力的体现。
结论:通过多维透视和理论阐释,我们可以看到,青海李氏土司的“党项说”与“沙陀说”之争,远非简单的史实对错问题。明代碑刻记载的“西夏说”,代表了该家族在明初归附时的原生记忆和政治宣称,具有最高的史料真实性。清代兴起的“沙陀说”,则是该家族在明清易代的政治变局中,为适应新环境而进行的策略性身份重构。现代学术研究通过严谨的考据,重新确认了明代记载的真实性,但同时也理解了清代重构的历史逻辑。最终,李氏家族的族源很可能是党项西夏,而其族源叙事的变迁史,则是一部浓缩的边疆精英政治生存与身份调适史。这让我们在得出“族源为党项”的实证结论的同时,对历史本身的复杂性和多面性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第七章 结论:李氏族源党项(西夏)说的确立及其多重意义
通过对明代碑刻墓志的权威性考证、对家谱资料的批判性辨析、对历史地理背景的合理性推演、对学术争议观点的系统性梳理,以及对族源叙事变迁的理论性阐释,本研究得以跨越单纯史料辨伪的层面,在一个立体、动态的历史语境中,对青海李氏土司的族源问题做出综合判断。
一、核心结论:党项(西夏)说证据确凿
本文得出的核心结论是:青海李氏土司的族源,当以“党项(西夏)说”为确。其先祖应为建立西夏王朝的党项拓跋部后裔,极有可能是在西夏灭亡后,于元代以“唐兀人”(色目人)身份仕宦,并迁徙、定居于西宁州一带,至元末明初的李南哥时,已成为当地有影响力的士官豪酋,并于明初率众归附,开启了家族五百余年的土司基业。
这一结论建立在由五大支柱构成的坚实证据体系之上:
第一支柱:不可动摇的明代原始文献。明成化十一年(1475年)的《会宁伯李英神道碑》与宣德年间(约1430年)的《李南哥墓志铭》,构成了最权威的双重证据。它们时间最早、来源可靠、内容明确且相互印证,清晰记载李氏“其先出元魏,至唐拓跋思恭……世长西夏”。这是所有讨论的起点和基石,任何与之相悖的说法都必须首先解释为何会与这些当时、当事的记载矛盾。
第二支柱:家谱核心记忆的印证与补充。尽管李氏家谱存在后世攀附、世系嫁接的可能,但其关于家族源于西夏拓跋氏的核心叙事,与明代碑刻高度一致。这种跨越数百年的记忆传承,绝非偶然。家谱提供了“赏哥”为元代祁王府官等细节,与碑文吻合,补充了从西夏灭亡到明初之间的家族线索。同时,家谱研究揭示了“沙陀说”是清初特定政治环境下的重构产物,这从反面强化了明代“西夏说”的原始性和真实性。
第三支柱:符合历史逻辑的地理与民族迁徙背景。13世纪西夏亡国后,党项遗民(唐兀人)向周边地区,特别是文化、宗教相近的青藏高原边缘地带流散,是史学界的共识。河湟地区作为多元民族交汇、统治存在缝隙的区域,为这样的流散贵族提供了生存和发展的空间。李氏家族始祖“赏哥”作为“元祁王府官”定居西宁的记载,完美地契合了这一宏观历史脉络,具有高度的历史合理性。
第四支柱:学术考据的严谨结论。通过对沙陀说、吐谷浑说等竞争观点的逐一辨析,可以发现:沙陀说缺乏早期证据,且与明代铁证直接冲突,其产生有清初政治避祸和身份重构的功利性背景;吐谷浑说则更多是基于土族整体族源的推论,缺乏对李氏家族本身的直接文献支撑。在严格的史源学考据下,党项说是唯一能够贯通所有早期可靠证据、且无根本矛盾的解释。
第五支柱:历史记忆变迁的内在逻辑。从明代“西夏皇裔”到清初“沙陀之后”的叙事转变,并非历史的无稽之变,而恰恰可以用历史记忆理论和边疆政治学予以合理解释。这反映了李氏家族作为边疆精英,在不同王朝政治环境下,为维系权力与地位而采取的灵活身份策略。这种“变动”本身,不仅不否定反而旁证了明代记载的原始性与稳定性(因为需要被修改的,往往是更早的、被认为不合时宜的记忆)。
因此,“党项(西夏)说”并非多种可能性中的一种,而是在现有证据链支持下,最可靠、最合理的结论。
二、学术价值与多重意义
厘清青海李氏土司的族源,其意义远超出一个家族史考证本身,具有多方面的学术价值。
(一)为西夏遗民流向研究提供关键个案。西夏灭亡后,其主体民族党项人似乎“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其去向是西夏史和民族史的重大课题。李氏土司作为西夏皇族(或贵族)后裔的确认,提供了一个极为清晰、有文献可考、有世系可溯的西夏遗民流向个案。它具体展示了党项上层家族在国破后如何迁徙、如何在新政权下生存并重新崛起的过程,丰富了我们对西夏遗民“汉化”、“士司化”路径的认识。
(二)深化对西北土司制度与边疆治理的理解。李氏土司是西北土司的典型。其党项族源的确认,有助于我们更深入地理解土司制度的民族基础。土司并非一定是当地“土著”民族的首领,也可能是外来成功地方化的精英。中央王朝利用这些无论来源如何、但已在地方扎根并有影响力的家族进行间接统治,体现了边疆治理的实用主义和灵活性。李氏家族的案例,揭示了土司权力合法性来源的多元性(王朝任命、军功、世袭、以及建构的显赫祖源)。
(三)揭示河湟地区民族融合的复杂肌理。河湟地区是民族融合的“熔炉”。李氏家族的历史表明,这个“熔炉”的成分极其复杂:一个可能源自党项(羌系)的统治家族,统治着包含吐谷浑(鲜卑系)、藏、蒙古、汉等多重来源的部众,在数百年的历史中共同生活、相互通婚、文化交融,最终塑造了今天的土族等少数民族。这生动说明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在西北边疆形成过程中的具体情景,即“一体”并非简单的同化,而是“多元”成分在长期互动中形成的深层共生与认同。
(四)展示历史记忆研究的范本价值。李氏家族族源叙事的变迁,是研究历史记忆如何被建构、修改、争夺和重新发现的绝佳案例。它清晰地展示了政治权力、现实利益、文化认同如何深刻地影响着一个家族对“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的讲述。这对于我们批判性地使用家谱、方志等文献,理解所有看似“客观”的历史叙述背后的主观性和社会性,具有重要的方法论启示。
三、证据体系的构建与权重分析
在历史研究中,构建完整的证据体系并合理分配各证据的权重至关重要。对于李氏族源问题,可以建立以下证据体系:
一级证据(核心证据):
《会宁伯李英神道碑》(1475年):时间最早、来源权威、内容具体。
《李南哥墓志铭》(1430年左右):时间更早,与神道碑相互印证。
权重:最高。这两份碑刻是同时代或接近同时代的原始文献,且为公开的官方记载。
二级证据(重要佐证):
明代其他文献:赵载《李氏忠贞录序》(1536年)、王家屏《李氏世系渊源谱》(1592年)等。
李培业保存的十部家谱(1755-1961年):虽然时间较晚,但数量多、系统完整,且与碑刻核心内容一致。
权重:较高。这些文献提供了补充细节和不同角度的佐证。
三级证据(背景证据):
历史地理背景:西夏疆域、遗民迁徙路线。
考古发现:青海地区的西夏文物。
学术研究:各派学者的观点和分析。
权重:中等。这些证据提供了历史背景和学术语境。
四级证据(争议证据):
清代沙陀说文献:《清史稿》、《西宁府新志》等。
权重:较低。时间晚,可能存在政治建构,且内容常自相矛盾。
四、研究展望
尽管本文得出了倾向性结论,但学术研究永无止境。关于青海李氏土司及其族源,仍有诸多问题值得进一步探讨:
深化比较研究:可以将李氏土司与西南地区其他声称有“异族”王族背景的土司(如云南木氏土司自称蒙古后裔,部分土司攀附诸葛亮等)进行比较,分析其祖源建构策略的异同,从而提炼出中国土司阶层身份建构的更多模式。
拓展社会史、文化史研究:超越族源考辨,更多关注李氏家族在明清时期的社会网络、婚姻关系、文化教育(儒学与藏传佛教的影响)、经济活动等,描绘一个边疆豪强家族全面的生存与发展图景。
考古学与人类学的新可能:关注李氏家族墓葬、故居等遗址的考古发现(尽管多数已被破坏),或许能提供新的实物线索。现代DNA技术也为从生物遗传学角度探讨族源提供了可能,但这需要与李氏明确的后裔合作,并谨慎处理伦理和科学问题。
挖掘民间文献与口述史:在青海民和、乐都等李氏后裔聚居地,可能还散落着更多的契约、文书、碑刻碎片或口述传说,对这些材料的系统搜集和整理,有望补充正史记载的不足。
五、最终论断
综上所述,青海李氏土司族源党项(西夏)说,是基于明代原始碑刻的权威记载、得到家谱关键信息印证、符合历史地理逻辑、并能合理解释其他竞争观点产生背景的最优结论。
这一结论,不仅解决了一个具体的史学问题,更如同打开一扇窗户,让我们得以窥见西夏遗民的历史命运、明清土司的政治智慧、河湟地区的民族交融,以及历史记忆本身流动不居的复杂面貌。李氏家族的故事,是一个家族的记忆史,更是一部微缩的边疆中国史,它提醒我们,历史的真相往往隐藏在层累的叙述之下,需要研究者以审慎的态度、多维的视角和贯通的方法,去伪存真,揭示其丰富而深刻的内涵。
历史研究永远处于不断接近真相的过程中。随着新史料的发现和研究方法的创新,对青海土司李氏族源的认识可能会进一步深化。但基于现有证据,党项(西夏)说无疑是最具说服力的解释,也是尊重历史文献、遵循学术规范得出的合理结论。
(2025年3月16日完稿,2026年2月16日修定)
【其他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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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西夏李氏世谱[8卷],望族家谱网,2025年。
(全文完)
【作者简介】
李积敏,字慎言,笔名终南山行者。男,祖籍青海乐都,土族。研究生学历,中医理论创新探索者,作家诗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陕西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老摄影家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