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青海土司李氏族源“党项(西夏)说”之论证(二)

李积敏2026-07-05 08:40:08

【随笔杂谈】

 

青海土司李氏族源“党项(西夏)说”之论证(二)

 

李积敏(终南山行者) 纂辑整理

 

第四章 历史地理背景的深度解析:西夏遗民的迁徙与河湟地区的民族熔炉

 

任何家族的迁徙与定居都不是孤立事件,而是嵌入在宏大的历史地理背景与民族迁徙浪潮之中。要论证青海李氏土司族源党项(西夏)说的合理性,必须将其置于13世纪蒙古灭西夏后,西夏遗民(党项人)大规模迁徙、流散的宏观历史图景中来考察。同时,也需要分析青海河湟地区作为多民族交汇“熔炉”的特性,如何为外来家族的生存与发展提供了土壤。本章将从西夏的疆域关联、灭国后遗民的流向、河湟地区的民族环境以及李氏家族定居点的地理人文特征等角度,进行综合的历史地理学分析。

一、西夏的疆域辐射与青海的历史联系

西夏(1038-1227年)立国近两个世纪,其疆域虽以今宁夏平原为核心,但盛时“东尽黄河,西界玉门,南接萧关,北控大漠”,其势力范围和影响力曾多次波及青海东北部。

军事扩张与政治联姻:西夏前期,为争夺丝绸之路河南道(青海道)的控制权及河西走廊,与唃厮啰政权(青唐羌)在河湟地区进行了长期拉锯战。西夏景宗元昊、毅宗谅祚时期都曾大举进攻青海。西夏晋王嵬名察哥(?-1156年)曾“五征河湟”,威震西北。有学者(如吕建福)认为,李氏家谱中提到的“李晋王”,很可能就是指这位战功赫赫的西夏皇族嵬名察哥,反映了家族记忆中对西夏辉煌武功的追溯。此外,西夏与唃厮啰政权也有过和亲,建立了政治联姻关系。

经济文化交往通道:河湟地区是连接中原与西域、青藏高原的十字路口,是唐蕃古道、丝绸之路的重要分支。西夏通过控制河西走廊,其物质文化(如精美的瓷器、金属器)和佛教文化(藏传佛教)很自然地会向相邻的河湟地区传播。考古发现也证实了这一点,在青海东部曾零星出土过具有西夏风格的瓷器残片,尽管数量不多,但证明了双方存在着物质文化交流。

宗教与民族亲缘性:党项与吐蕃(藏族)在语言、文化,特别是宗教信仰上有着深刻的渊源。双方都笃信藏传佛教。西夏王室大力推崇藏传佛教,迎请高僧,翻译佛经,与藏地宗教界联系极为紧密。这种宗教与文化上的亲缘性,使得亡国后的党项贵族或民众向藏文化圈的河湟地区迁徙,在文化和心理上存在天然的亲近感和适应性。

因此,青海地区在西夏时期并非化外之地,而是与西夏核心区存在着军事、政治、经济、文化等多层面的联系与互动。这为日后西夏遗民向此方向流动铺垫了历史背景。

二、西夏灭亡后遗民的迁徙浪潮与“李赏哥”们的可能路径

1227年,西夏在蒙古铁骑的持续猛攻下最终灭亡。战争异常惨烈,据波斯史家拉施特《史集》记载,成吉思汗因在征服西夏时受伤病逝(一说被西夏人刺杀),临终前遗命彻底灭绝西夏。蒙古军队对西夏都城兴庆府(今银川)进行了毁灭性屠城,王室、贵族遭受灭顶之灾。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幸存下来的西夏遗民(唐兀人)开始了四散逃亡的历程。

学术界的共识是,西夏遗民的主要流向有:被编入蒙古军队,随蒙古征战四方,散布于中国各地乃至中亚、西亚;留居宁夏、甘肃、内蒙古等地,逐渐融入了蒙古、汉、回等民族;向南进入四川、云南等地;向西、向南进入青藏高原,逐渐藏化。其中,向青藏高原的迁徙,是西夏遗民,特别是与藏传佛教关系密切的贵族、僧侣阶层的一个重要选择。

具体到“李赏哥”这一身份(元祁王府官,后驻节西宁),其可能的迁徙路径与现实性是怎样的?

“祁王府官”与元代西夏遗民的地位:元代将西夏故地称为“唐兀”,西夏遗民称为“唐兀人”,属于“色目人”的一种,地位仅次于蒙古,高于汉人和南人。许多西夏贵族、文臣武将在元朝政府中任职,其中不乏高官显贵。例如,西夏宗室后裔李桢、李恒(其父为西夏神宗李遵顼之孙)都在元朝位至将相。因此,一位名叫“赏哥”的西夏皇室后裔(无论直系或旁系)在元朝出仕,担任某位蒙古宗王(如祁王)王府的官员,是完全符合历史逻辑的。祁王是元朝重要的宗王封号之一,其封地和王府属官随着政治变动而迁移。一位西夏裔的“祁王府官”因公务或王府迁移而来到西北重镇西宁,并在此定居,是 plausible(表面合理、合乎逻辑,可信或真实)的。

从宁夏到河湟的迁徙路线:从宁夏(西夏核心区)到青海东部河湟地区,地理通道是敞开的。主要路线是沿黄河、湟水谷地行进。这条路线自然条件相对较好,有水草,是传统的民族迁徙走廊。对于逃亡或迁移的西夏遗民来说,这是一条可行的路线。蒙古灭金、灭宋过程中,大量被签发的“唐兀军”也可能曾经过或驻扎于此,其中部分人后来留了下来。

河湟地区作为“避难所”的吸引力:13世纪的河湟地区,经过唃厮啰政权、西夏、金、蒙古的反复争夺,人口构成复杂,统治相对松散。元朝在此设立吐蕃等处宣慰使司都元帅府,实行因俗而治。对于失去故国的西夏遗民来说,这里远离蒙古统治中心,民族成分多元,藏传佛教氛围浓厚,是一个理想的避难和重新立足之地。他们可以利用自身在文化(通晓汉、藏、蒙古语言)、军事(党项人以武勇著称)方面的优势,在此地谋求发展,逐渐成为地方豪酋。

历史地理学推测:因此,《李英神道碑》中“其居西宁曰赏哥,元祁王府官”的记载,提供了一个极为具体且合理的历史画面:一位具有西夏皇室背景、名叫赏哥的人物,在元初作为蒙古祁王府的属官来到西宁,并凭借其出身、能力和机遇,在此地站稳脚跟,繁衍子孙。他的后代(管吉禄、李南哥)继续在当地担任世袭士官,并在元明鼎革之际,审时度势,归附明朝,开启了家族新的辉煌。这个叙事链条,与13-14世纪西夏遗民流散、元朝任用色目人、河湟地区民族格局变动的大历史背景严丝合缝。

三、河湟地区的民族环境与李氏家族的生存策略

青海东部河湟谷地,历来是羌、氐、吐谷浑、吐蕃、汉、回鹘、蒙古等多民族活动的舞台,是一个典型的民族走廊和交融地带。李氏家族能在此地立足、发展、壮大数百年,与其灵活的身份策略和卓越的文化适应能力密不可分。而这反过来也暗示了其可能具有的复杂族源背景。

多元族群环境:明代河湟地区分布着大量的“番族”(藏族各部)和“土达”(归附的蒙古、回回等)。李氏土司归附明朝时,率领的就是“西宁州士人”部众。这些“士人”(后逐渐形成土族)本身就是一个在历史上由鲜卑(吐谷浑)、羌、藏、汉、蒙古等民族融合而成的群体。李氏作为他们的首领,其自身族源完全可能是这多元来源中的一支——党项。

“非汉”的文化特征:前文提及的李南哥父祖的名字“梅的古”、“管吉禄”、“坚赞”等,具有明显的藏文化色彩。李氏家族在明代虽迅速汉化,读书科举,但其早期文化底色中无疑有浓厚的“番”或“羌”的成分。这与其自称的“西夏”出身相符,因为西夏王室虽推崇汉文化,但其社会基层和军事贵族中,藏化和本土文化的影响依然很深。

政治身份的灵活性:李氏家族在元、明、清三朝,成功地在“朝廷命官”与“地方豪酋”两种身份间切换。在元代,他们是“祁王府官”、“西宁州同知”;在明代,他们是“士官指挥使”、“伯爵”;在清代,他们是“指挥使土司”。他们既能效忠中央王朝,为其戍守边疆、征讨不臣,又能代表地方部众的利益,在朝廷与地方间充当协调者。这种跨越族群和政治边界的生存智慧,是许多边疆精英的共同特征,也与西夏遗民在亡国后必须学会在新政权下生存的境遇相契合。

结论:从历史地理和民族迁徙的角度看,青海李氏土司的“西夏党项起源说”具有高度的合理性和可能性。13世纪西夏灭亡后,党项遗民向周边地区,特别是文化相近的青藏高原边缘地带迁徙,是符合历史逻辑的大趋势。河湟地区作为多民族交汇、统治缝隙较多、文化适应性要求高的区域,为这样的迁徙者提供了生存和发展的空间。《李英神道碑》中关于元代始祖“赏哥”的记载,恰好为这一宏观历史进程提供了一个具体而微的、鲜活生动的个案。李氏家族在河湟的成功,正是源于其对这一特殊历史地理环境的出色适应和利用。因此,地理背景不仅不与文献记载矛盾,反而为“西夏说”提供了坚实的历史舞台和逻辑支撑。

 

第五章 学术史梳理与争议观点辨析

 

青海李氏土司的族源问题,自清代以来便争论不休,形成了沙陀说、党项(西夏)说、吐谷浑说等主要观点。这些观点的产生、演变与交锋,不仅反映了史料解读的差异,更深层次地体现了时代学术思潮、政治环境以及研究者自身立场的影响。本章将系统梳理各派观点及其依据,深入剖析其立论逻辑与内在缺陷,并在学术史的脉络中,评估“党项说”所处的地位及其不断得到强化的过程。

一、沙陀突厥说:源流、依据与困境

“沙陀说”是清代以来官方正史和地方志中最主流的说法,影响广泛。

核心文献依据:

《清史稿·土司传》:“李南哥,西番人,自云李克用裔,元西宁州同知。”

《西宁府新志》:“李英,西宁卫士人。其先世自云出于沙陀李克用。”

清代及民国部分李氏家谱(特别是土司主支主持编纂的“官谱”)中,将始祖追溯至李克用。

立论逻辑与目的推测:此说的表面逻辑是攀附一位历史上声名显赫、且最终融于汉族的英雄人物——后唐太祖李克用。沙陀突厥在唐末五代活跃后,迅速汉化,其“夷狄”色彩在宋以后的文化叙述中已大大淡化,而“扶唐勤王”的忠义形象则被宣扬。对于清代的李氏土司后裔而言,尤其是在清初需要重新获得新王朝认可的背景下(如李天俞),宣称自己是李克用后裔,具有多重“好处”:其一,李克用是公认的“忠臣”(尽管是对唐),符合儒家价值观;其二,沙陀已完全汉化,攀附他可强调自身的“华夏”身份,避免被视为“番夷”;其三,李克用是历史名人,有助于提升家族声誉。这很可能是一种主动的、策略性的“祖先重构”。

此说的主要缺陷与矛盾:

与明代原始记载直接冲突:这是沙陀说最致命的弱点。明代碑刻、墓志等一手史料均明确记载“世长西夏”、“先世居西夏”,只字未提沙陀或李克用。如果李氏真是沙陀显贵之后,为何在家族最荣耀的明代,在由朝廷重臣撰写的权威碑文中,只提相对偏远的西夏,而不提影响力更大的李克用?这于理不合。

历史地理的脱节:沙陀部活动核心在今山西北部、河北西部,李克用家族的根据地也在河东(太原)。其后裔如何、为何会远徙至河西,并成为西夏地区的“世长”者?沙陀说缺乏对这一关键迁徙环节的任何合理历史解释和文献佐证。

清代文献的“自云”表述:值得注意的是,《清史稿》和《西宁府新志》用的都是“自云”(自己说)。这是一种谨慎甚至带有怀疑意味的记载方式,表明编纂者并未采信此说为确凿事实,只是记录了李氏家族在当时的自称。这反而暗示“沙陀说”是清初以后才在李氏家族中兴起的一种新说法。

小结:沙陀说很可能是清初李氏土司为适应新的政治环境(清朝以金朝继承者自居,而金与西夏是世仇;同时需与明代的“叛逆”李自成划清界限,而李自成曾自称西夏后裔),而进行的一次有目的的“认祖”重构。它缺乏早期证据支持,且与明代铁证矛盾,其产生背景的功利性也降低了其可信度。当代学者如周伟洲、王继光等均指出此说之不可靠。

二、党项(西夏)说:证据的强化与现代学术的确认

“党项说”在当代学术界获得越来越多学者的支持,其证据链随着研究的深入而不断巩固。

(一)周伟洲的史源学考证

在其关于土族与西夏关系的研究中明确指出,因《李氏族谱序》将沙陀李氏与西夏党项李氏结合起来过于牵强,而“宁可相信弘治年间的《李英神道碑》的说法,即土族李土司源于西夏党项拓跋氏(李氏)”。他强调史源学原则,以明代第一手碑刻为据。

周伟洲先生的论证逻辑基于以下几个关键点:

文献时间优先性:他强调明代碑刻(1475年)早于清代家谱,在时间上更接近事件发生时期,因此更具权威性。这种史源学方法是历史考证的基本原则。

内容一致性分析:通过比对不同文献的内容,他发现明代文献在李氏“世居西夏”这一核心记载上高度一致,而清代文献则出现了矛盾和不一致。

历史背景考量:他注意到明清易代的政治环境变化可能影响家族对始祖的建构,特别是清初可能出于政治安全考虑而修改族源记载。

周伟洲的研究为党项说奠定了坚实的学术基础,其史源学方法对后来的研究产生了重要影响。

(二)王继光的综合研究

王继光先生对甘青土司制度有系统研究,他对李氏族源问题也提出了明确观点。通过对明代碑志和方志的细致考证,认为李土司家族“先世居西夏”,其先祖很可能是党项人,并对李氏在明代的活动进行了系统研究。王继光先生的研究特点体现在:

多文献综合运用:他不仅关注碑刻和家谱,还广泛利用地方志、档案、文集等多种文献,构建了更加全面的证据体系。

制度背景分析:他将李氏族源问题置于土司制度发展的大背景下,从制度变迁的角度理解家族身份的建构。

比较研究方法:通过比较甘青土司与西南土司的异同,他揭示了西北土司制度的特殊性,为理解李氏族源提供了制度语境。

王继光的《试论甘青土司的形成及其历史背景》等论文,为甘青土司研究提供了重要参考。

(三)李范文的权威认证

宁夏大学李范文教授作为权威西夏学专家,对李培业教授提供的家谱进行了专门考证、审慎考察后,他认为:“这是震惊世界的一个重大发现”,并认可家谱的史料价值,基本认可李氏为西夏皇族后裔,并从西夏遗民流向的角度给予了支持。李范文教授的研究贡献在于:

专业领域权威性:作为西夏学专家,他的认证具有学科权威性,增强了党项说的学术分量。

实地调查验证:他亲自赴陕西、青海调查考证,获取第一手资料,这种实证精神提高了研究的可靠性。

学术视野开阔:他将李氏族源问题置于西夏后裔研究的宏观框架中,从党项族整体迁徙的角度理解个案。

李范文关于西夏后裔五种去向的研究,为理解李氏家族迁徙提供了理论框架。

(四)李鸿仪的开拓性工作

李鸿仪先生早在20世纪20年代就开始研究李氏族源问题。他的研究具有开拓性意义:

最早提出西夏说:他在1923年完成的《海东李氏家谱》中首次提出李土司系西夏皇族后裔的观点。

研究方法创新:他将碑刻证据引入家谱研究,开创了金石学与谱牒学结合的新路径。

资料收集全面:他广泛收集家族资料,包括墓碑拓片、石刻记录等,为后来的研究奠定了基础。

李鸿仪的研究虽然早期未引起广泛关注,但为后来的研究指明了方向。

(五)李培业的家族研究

李培业教授作为李氏后人,通过家谱整理和研究,明确提出李氏为西夏皇族后裔的观点。尽管作为家族后人可能存在主观倾向,但李培业教授的研究提供了宝贵的家族资料和研究线索。他的贡献主要体现在:

家谱系统整理:他保存并整理了十部家谱,出版了《西夏李氏世谱》,为研究提供了基础资料。

碑刻考证研究:他对李英神道碑进行了专门研究,确认了碑文与家谱记载的一致性。

学术观点明确:他明确驳斥沙陀说,认为清初李天俞修改族源是出于政治考虑。

李培业教授通过家谱整理与金石考证,从家族内部的角度,力证西夏说,并揭示了沙陀说在清初的建构过程。

立论基础:此说的核心就是本文第二章详细论证的明代碑刻证据。其逻辑坚实:时间最早、来源权威、内容具体、且与李南哥墓志铭相互印证。这是任何其他说法都无法绕开的铁证。

现代研究的推进:除了对文献的再确认,现代研究还从更多维度支持了此说。

历史记忆研究:学者邓文韬等从历史记忆理论出发,分析了李氏家族先世书写的变迁,指出明代建构“西夏皇裔”身份是为了提升明初归附家族的合法性;清初改为“沙陀后裔”是出于政治安全的现实考量。这种记忆的变动本身,反而印证了明代记载的原始性和真实性。

多学科视角:结合西夏史、民族迁徙史、河湟地区史的综合研究,使得“党项—西夏遗民—河湟土司”这一历史链条的各个环节更加清晰和连贯。

小结:党项说建立在最原始、最可靠的明代文献证据之上,并且得到了家谱核心信息、历史地理背景、学术逻辑的多重支撑。尽管家谱中与西夏皇室的直系衔接可能存在疑点,但这并不动摇其“党项西夏”族源的基本判断。此说是目前证据最充分、逻辑最严谨的观点。

三、沙陀说观点:缺乏早期文献支撑且逻辑混乱

李克郁:二十一世纪以来发表多篇论文,“构拟了李克用子孙从后唐明宗时亡入阴山白达勒达,到元代驸马长吉分地西宁,再到其后人李南哥归附明王朝的全过程”。李克郁试图构建完整的沙陀世系,但缺乏早期文献支持。

清代文献编纂者:《清史稿·土司传》记载:“李南哥,西番人,自云李克用裔,元西宁州同知”。《西宁府新志》也说:“李英祖上是‘西宁州土人’即现在的土族。而其先世自称为西域沙陀突厥李克用之后”。

沙陀说的主要依据是清代文献,但这些文献存在明显问题:时间较晚(清初以后)、政治建构痕迹明显、内容常将李克用与党项李氏糅合在一起,逻辑混乱。

四、吐谷浑说及其他观点:推论与不足

吐谷浑说的代表人物为芈一之,他直言“李土司之李,乱攀到党项羌人,拓跋氏之李或沙陀突厥人朱邪氏之李,是荒诞无稽的”,他认为因李土司世居地灵州为唐代内迁吐谷浑聚居地之一,故李土司应为吐谷浑人。

主要依据:认为李氏世居的河湟地区是历史上吐谷浑人的重要活动区域,今天的土族与吐谷浑有深厚的渊源。因此,作为土族中最显赫的李氏土司,其族源也应是吐谷浑。此外,有学者(如辛存文)将李氏与后唐李克用养子、吐谷浑人李嗣恩联系起来。

评价:此说从土族整体族源的角度进行推论,有其宏观视野。然而,其最大的缺陷是缺乏关于李氏家族本身的直接明代文献证据,特别是缺乏明代碑刻的支持。它无法解释为何明代李氏自家的碑刻只提“西夏”而不提“吐谷浑”。将地方民族的主体来源与当地统治家族的具体族源直接等同,存在逻辑上的跳跃。李氏可以是党项人,但成为吐谷浑后裔(土族)的首领,这在民族融合地区是常见现象。此说更多是一种基于地理和民族分布的大胆假设,但无法撼动明代碑刻的实证地位。

回纥说等其他观点:影响较小,多因对个别史料或人名(如“赏哥”之名可能被联想到回鹘称号“相温”)的片面解读而产生,缺乏系统证据链,在此不再赘述。

五、学术争议的焦点与当前共识

(一)争议焦点与评价

当前学术争议的焦点,已从早期的各种观点纷争,逐渐集中到如何评价“沙陀说”与“党项说”的证据权重上。

史料优先性原则:这是核心方法论分歧。党项说坚持“明代碑刻 > 清代方志 / 家谱”的证据等级。在历史考证中,时间上更接近源头的、更正式的(碑刻 vs. 家谱)、更可能反映当时共识的文献,理应享有更高的采信度。沙陀说支持者则需解释为何李氏在明代不讲沙陀,到清代才讲?如果不能给出令人信服的理由(如政治压力下的修改),那么沙陀说就难以成立。

政治建构的影响:李培业指出,李天俞在清初重修家谱时将始祖改为李克用,可能是出于政治考虑——拓跋李氏为西夏皇族,清廷认为金是满人前身之一,而金与西夏是世仇,李自成曾以西夏王李继迁为太祖,清廷以李自成为叛逆。这种政治环境的变化可能导致家族对始祖的重新建构。

族源与族属的区分:需要严格区分“李土司家族的族源”和“李土司所辖部众(土族)的主体族源”两个不同概念。吐谷浑说常在此混淆。李土司家族完全可能是西夏党项人,但其统治的百姓中可能包含大量吐谷浑后裔以及其他民族成分。在长期的历史发展中,统治家族与被统治民众相互融合,最终形成了今天的土族。因此,土族族源的多元性(包含吐谷浑、蒙古、藏、汉等成分)并不排斥其统治家族可能源自党项。

文化记忆的变迁:邓文韬从历史记忆角度分析,认为李氏家族的先世书写是带有主观性的历史记忆,其历次文本变动反映了家族地位、宗族关系和政治环境变迁。明代李氏构建“西夏皇裔”身份,是为了提升家族地位、获得更多权利;清代改为“李克用后裔”,则是为了适应新的政治环境。

“攀附”现象的理解:几乎所有古代家族在修谱时都有攀附名人的倾向。关键是要看攀附发生在什么时候、为什么发生、以及更早的记载是什么。党项说承认家谱中与西夏皇室的直系连接可能存在攀附,但认为其“党项”这个大的族属方向是真实的。而沙陀说则被证明是整个族源叙事的清初重构,是一种彻底的、服务于现实政治需要的“攀附”。

(二)当前学术界的倾向性共识

尽管仍有少数不同意见,但综观近几十年的研究成果,“青海李氏土司源于党项(西夏)”这一观点,已经获得了国内外大多数相关领域学者(如周伟洲、王继光、李范文及许多中青年学者)的认可或倾向于认可。它建立在最为坚实可靠的明代文献基础之上,得到了家谱、历史地理、民族迁徙等多方面证据的合理支持,并且能够对沙陀说的产生做出合乎历史逻辑的解释。这一结论,不仅解决了一个具体的族源问题,也为理解西北民族史、土司政治和历史记忆的建构提供了经典案例。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李积敏,字慎言,笔名终南山行者。男,祖籍青海乐都,土族。研究生学历,中医理论创新探索者,作家诗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陕西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老摄影家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