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乡愁新
作者:唐爱武
六月,葱绿的稻禾正拔节生长。湘北老家自媒体公众号“洞庭南路记忆”携着一缕温润的墨香在岳阳古城氤氲,让身居南国邕城、隔着千里云山的我,亦能嗅得。这缕从故里旧街老巷、市井烟火飘出的可谓新大众文艺的墨香,已成为我一抹新的乡愁。
去年秋天,我从邕城回到岳阳。迎着斜阳,踩着飘落的黄叶,漫步在洞庭南路的老巷深处。斑驳的墙面刻满岁月褶皱,幽深巷道萦绕市井的烟火,静谧码头藏尽经年旧事,处处都动人心怀。正是在这里,在昔日战友的引见下,有幸结识李星吾、吴光辉等几位“洞庭南路记忆”公众号的编辑,让这次相遇,成了一场温暖的邂逅。
其实,我之前就对“洞庭南路记忆”有点印象。在家乡一个战友群里,差不多每日都有人推送公众号发的文章。我也有意无意地读读这些带着浓郁湖湘烟火、质朴接地气的文字。读多了,就被故乡这一缕新的墨香所吸引,触动我心底的情愫,漂泊的乡愁似乎也多了一处可以停留的地方。
而当围桌而坐,手中捧起一杯洞庭毛尖,我与他们睿智的目光相互对视时,一眼就读出了他们在城市日新月异的迭代中,以自媒体公众号为阵地,以文字为舟、影像为桨,默默打捞老街记忆碎片、守护这座古城文化根脉的执着与初心。
作为主编的李星吾,自1989年调入岳阳,与这座城市结缘了37年。讲起老城的“古”,随口而出。他告诉我,仅一条洞庭南路,它依偎洞庭、远眺名楼,北接巴陵广场,南抵南津港,串联起多个文化地标,那可是半部巴陵历史。这里的每一块麻石都镌刻着时光打磨的痕迹,最早的渔市码头、最早的官盐仓库、最早最大的榨油作坊、最早的水上救援机构、最早的长江水师驻地,一街一巷均藏着人间烟火、岁月故事。
星吾说得眉飞色舞,语气略显激动:“小街区有大历史。许多珍贵的人文风情、老巷旧事,若无人记录,无人整理留存,便会渐渐湮没。”他要用手中的笔留住老街老巷的烟火气。难怪五年前,他从岗位上退下来后,心中仍装有这座发展中的城市,常常穿巷走访原住民、老匠人,入室查阅地方史志、民间族谱、老城档案。
话题一打开,大家的谈话也和杯中的茶一样热气腾腾。有人说老街的一条巷、一方檐,承载着旧时的日子,年轻一代越来越读不懂;有人说在外打拼的湖湘游子时间一久,也会找不到适合的乡愁;还有人担心说,仅靠我们几个人做得了这个事吗?
土生土长在岳阳、执教38年、刚刚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吴光辉,是公众号秘书长,满肚子学问,在圈内名气不小。他一边细细解释说:“就是想利用这个平台,让散落的老街记忆得以汇聚归档,让沉淀的街巷故事得以温情传播,让老去的建筑风貌得以影像留存。”一边蛮有把握地表示,“当下已是智能信息时代,正加速重塑人们的生活,人人可为作者,传统与通俗并存。不论怎么写,只要大家爱读爱看就是好文章,也许这就是时下论及的新大众文艺。”
听着他们交谈,字字句句,皆是因文字热爱相聚、因故土情怀而坚守。如暖阳拂心,我不觉对他们心生敬意,对他们的“洞庭南路记忆”刮目相看。
说来,我也对故土有着浓厚的情怀。
我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离开洞庭水乡农村老家的。当年高中毕业没能考上大学,怀着一份文字的梦想,入伍走向山水远隔的广西十万大山。
在外几十年,从少年青葱到花甲白发,在山望着大海、海连着大山的日月星辰里,并没有想像中诗和远方的半点浪漫。多年来如浮萍辗转,往返于山湖江海之间,归乡步履日渐稀疏,倒是与故土渐行渐远。
告别职业生涯后,多了生活的从容与自在,正适合我在故乡的秋天里放慢前行的脚步,便在金鹗山附近岳父前几年购置的养老居室里住了下来。朝朝夕夕,沐浴在湖光山色里。不承想,年少深埋心底的文字执念悄然生出。更不承想,有缘与星吾主编他们相知相识,让我在远方兜兜转转之后,回到故乡的这个秋天里多了一份当年“诗和远方”的收获,只是就在我出发的原点。待到冬日返邕,这份欣喜与动容,久久萦绕心底。
在异地,我从此成了“洞庭南路记忆”的守望者。透过屏幕,读着每一篇精心打磨的文章,可真切感受远处嵌入古城街巷、老街烟火深刻的墨迹,那是一帮人日复一日地把热爱融入朝夕、把坚守刻进时光的温情。虽隔千里山水,无法和他们一样实地采风,但那些讲述千古名楼的古往今来、乡里乡亲的人物传记、旧街故坊的半生故事、陈茶老馆的烟火日常、红色根脉的薪火相传,于我,是温情的纪实,也是鲜活的乡愁。
前些日,我读《慈氏塔记》,仿佛看见自己正踩着塔前街磨得发光的青石板路,还不时望望老巷挂着柴米油盐的木楼檐角,沿着旧街伸手就可触摸到的裂了一道又一道口子的青砖院墙,走去与慈氏塔相晤。
那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期,我带着妻子和不满三岁的女儿春节探亲返回部队。那时不像现在这么交通方便,大清早从乡下又是坐班车又是过渡,中午时分才到岳阳老火车站。买好车票一看,离傍晚南下的绿皮火车还有三个多小时空闲。我们便顺着街巷一路的叫卖声往南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塔前街,女儿被不远处的一座高高的古塔吸引,大声嚷着要去看。于是,我们一家朝着古塔的方向走去。
近了,才知道是距今已有近八百年历史的慈氏塔,历经风雨雷电、战火纷飞,却始终屹立不倒。我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仰望古塔,被它的坚韧所动容。女儿却被每一层檐角挂着的铁制风铃吸引,清风吹拂,叮咚清脆,听得她眉眼盈盈,舍不得离去,走远了还在频频回首。
如今女儿早已长大成人,在深圳工作了好几年,说起老家时,仍然念着慈氏塔作响的铜铃声。而我心中眷恋的,又何止这清脆铃音?许多时候,往往读着读着,思绪便引我直奔城陵矶的码头,远眺巴陵的渔火、洞庭的烟波;穿过旧街的人流,细听鱼巷子的吆喝、油榨岭的号子……
这些可触可感的,是鲜活记忆;这些可闻可见的,是滚烫情怀,更是湖湘文化深厚底蕴里洞庭水乡一方细水长流的文脉。那跨越千里的绵绵墨香,刚好填满我半生漂泊、行走远方的绵长!
【作者简历】唐爱武,军旅28年,上校军衔。系广西作家协会、广西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先后在多家报刊发表诗歌、散文、报告文学等200余篇,并有多篇作品获奖。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