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节
作者:王瀚林
校园人迹寥落,我独往园隅那一方竹丛。世人唤它佛肚竹,这名字起得慈悲,仿佛天生要替人盛着些什么。于我眼中,它倒酷似共事多年、身形发福的旧同僚:竹腹圆胀隆起,躯干却始终挺拔端直。
日光穿透层叠竹叶,碎金般铺洒满地。缓步踏过光斑,自身影子被斜斜拉长,宛若半悬未竟的评语,静静伏于地面,等候一笔收尾的句点。四下万籁俱寂。
新生竹秆细如钢笔,表层覆着一层细腻白霜,指尖轻蹭,便沾得满手粉末,酷似讲台常年落积的粉笔灰。以指甲轻划竿身,一道月牙状白痕清晰浮现,凑近细嗅,清润草木气息漫入鼻息,糅合着年少偷食芦根时清甜的余味。
经年老竹色泽泛黄,如同搁置日久的教案纸,竹节鼓凸嶙峋,抚上去粗糙硌手,恰似常年握粉笔磨出的掌心厚茧。一株两人高的老竹,我顺着节节隆起由下至上细数,数至三十一节时蓦然顿住——那是我初登讲台、入职从教的年份。
最别致的是离地半尺处骤然膨起的竹节,浑圆如球,握拳比对,刚好能嵌进掌心。这圆融的弧度,竟有几分佛陀低眉时的宽忍,仿佛不是为了显形,而是为了容下所有未及言说的光阴。一如冬日里老同事隆起的肚腹,隔着厚毛衣,都能感知内里温热的烟火气。微风拂过,胖竹缓缓颔首,晃动的节奏,竟和课堂上垂头小憩的学生如出一辙,沙沙竹响轻扬耳畔。我低声漫吟几句旧诗,权作与这片竹林轻声点名。林间静极,连自身沉稳心跳都清晰可闻,砰砰起落,宛若空旷教室中,有人不疾不徐轻敲黑板。
新生竹叶轻薄通透,透光的嫩绿如同教务处刚印制完毕的讲义,鲜亮得好似油墨尚未干透;中年竹叶青沉浓郁,色泽沉暗,与我相伴二十载的玻璃台板别无二致;枯老竹叶边缘蜷曲,叶缘锯齿锋利划手,恰似彻夜批阅文稿后干裂的指尖,微涩刺痛,却不至破皮流血。
蹲坐良久,膝盖骤然发出一声脆响。取出手机欲拍下此间景致,屏幕反光交叠,我的面容与竹秆白霜相融难辨,分不清是人染竹色,还是竹沾人霜。索性收起手机,世间这般藏着岁月沧桑的风物,本就不必存入相册存档。就地席地而坐,将圆鼓的竹节权作靠背,粗糙竹身硌得肩胛骨隐隐发酸,反倒比办公室柔软皮椅更能令人心神清明。清风掀动竹叶层层翻飞,翻卷速度远快于我伏案批改文稿的节奏:竹叶自在翻页,我却总被案头琐事绊住脚步,迟迟难向前行。
暮色缓缓漫过校园,落日余晖将竹影深深拓印在地,一节一节错落排布,仿佛一册摊开的旧教案,纸页已泛黄,页码也模糊了,只余竹影淡淡的墨痕,夕光一过便自行合上。弯腰拾起一截脱落竹鞭,抬手丈量,恰好六十一厘米——数字恰与我的教龄尾数相合。心底暗自盘算,来日授课便携这根竹鞭走上讲台,告知台下学子:眼前挺拔竹节破土而出前,竹鞭早已于泥土深处默默延伸六十一厘米;诸位如今笔下读过的每一页书卷,背后都藏着一段无人窥见、默默深耕的漫漫长路。
离去之前,我抬手轻拍那株腹节最浑圆的佛肚竹,轻声道一句,明日再会,老同僚。
忽有一阵长风掠过竹林,整片竹丛沙沙作响,像闲置空教室的广播未曾关停,突兀嗡鸣两声,而后重归无边沉静。
作者简介:王瀚林: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历任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