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游戏——抓石子
作者:杨利军
前几天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现在有些家长,要专门花八十块钱给孩子上一节传统游戏课——抓石子,只为锻炼孩子的手眼协调与灵巧心性。
我听了,心里颇有感触。时代确实在进步,孩子们条件越来越好,学的东西多,见识也广,这都是好事。只是我们七零后小时候那些普普通通、随处可得的小游戏,如今竟成了需要花钱体验的课程。想来,多少有些感慨。
我们小时候,没有那么多精致的成品玩具,也没有那么多名目繁多的兴趣班。天地皆是乐园,街巷尽是玩伴。滚铁环、打宝、打弹珠、接电线、捉迷藏、溜冰、滑冰车、跳格子、丢手绢、跳皮筋、抓石子……一下课,便呼朋引伴,玩得不亦乐乎。
抓石子是我最喜欢的游戏之一,也是最平常的课间游戏。没人专门教,也不用报班,孩子们互相看着、跟着学,自然而然就会了。这是一个最适合夏天玩的游戏。每到课间午后、放学闲暇,不用相约号召,三五好友自然而然凑到一起,寻一处树荫掩映、凉风习习的平整空地,就地一坐。一方小小的天地,便能盛下一整天的欢喜。
抓石子的准备工作是挑石子,这也是小时候的一件正经事。我们不随便捡烂石头,专门去路上、河滩、工地旁边挑。要大小跟拇指差不多,圆润、没有尖角,握在手里不扎不硌。如果能遇到一堆好看的青石子,大家都会蹲下来细细挑选,挑出满意的几颗,小心翼翼装进口袋。那时候兜里常常鼓鼓的,装的常常不是零食,而是自己最心爱的石子。
玩石子的规矩简单,却很有讲究。
游戏的第一步是出子争先。所有人各自在手心攥一把珍藏的小石子,把手藏到背后。随着一声整齐的口令,大家同时伸手、摊开手掌,亮出手里的石子。出子前我们总会偷偷抬眼瞟向同伴的手心,心里默默数着颗数。既盼着自己的多一点,能抢到率先开局的好运,又怕出子太多自己赢不回,反倒得不偿失。这小小的输赢计较,总能让我们开心好一阵子。
第二步便是抛石开局。先手的人要把所有人出的石子尽数收拢,掌心朝上,轻轻用力向上抛起。趁着石子腾空的瞬间,迅速翻转手腕,用手背稳稳去接。游戏的规矩格外严格:手背必须接住两颗及以上石子才算合格。若是只接住孤零零一颗,或是一颗都没接住,那就算开局失败,只能乖乖弃权,把机会让给下一个人。每次抛接的那一刻,我们都会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飞舞的石子,心也跟着轻轻悬起。
稳住手背的石子后,就到了定“由子”的关键步骤。将手背上的石子再次轻轻抛向空中,飞快翻转手腕,用掌心稳稳接住其中一颗。这颗被牢牢握在手心的石子,就是整场游戏的核心,我们叫它“由子”,别的地方也叫头子、母子。小小的一颗石子,轻飘飘的,却掌控着整场游戏的节奏,是我们每一局游戏最靠谱的“小伙伴”。
由子握在手,真正的对局才正式开始。将由子高高抛起,趁着它在空中下落的短短瞬间,飞快伸手,精准抓起地上散落的一颗石子,再迅速翻手接住落下的由子。顺利完成这一套动作,抓到手里的石子就归自己所有,妥妥收入专属的“石子小仓库”。抓石子的游戏看似简单,但一定要注意:抓石子时,只能触碰自己选定的那颗,万万不能碰到旁边任何一颗石子。哪怕指尖轻轻蹭到一点边角,也算犯规,会立即终止本轮操作,换对手上场。
游戏的难度一点点升级,从最开始一次抓一颗,慢慢增加到两颗、三颗、四颗,直到把地上所有石子尽数抓完,便是最终的赢家。旁人看着只是简单的抛、接、抓,可只有我们玩的人才知道,这里面藏着小孩子独有的心思与小聪明。
小小的一局游戏,从出子开始就藏着较量。当时只上小学二三年级的我们不懂什么谋略博弈,却会悄悄观察玩伴的习惯,揣摩对方每次出子的多少。自己出子的时候总要反复斟酌,既要比对方多,抢到开局先机,又不敢多出太多,生怕后面对局没有余地。开局抛撒石子更是一门学问,力道、角度都要细细拿捏。石子撒得太密集,抓取时极易碰到旁边的石子,一招不慎就前功尽弃;撒得太零散,等到需要一次抓多颗的时候,根本来不及伸手拾取。
每次抛石落地,我们的眼睛紧紧盯着满地石子,心里默默盘算着布局。可对手也不会任由我们随心布局,大家都盯着对方的动作,催着快点开始,用速度和默契相互制衡。一场小小的抓石子游戏,不仅练手速、练眼力,更悄悄练就了我们的专注力,也慢慢看出一个孩子是否心灵手巧、沉稳细心。玩久了,人的性子也渐渐沉静下来。
我天生手掌偏小,手指也短。最开始玩的时候,一次抓一颗、两颗石子还算轻松利落,可到了三颗的难度,就格外吃力。手指太短、动作太慢,常常刚伸出手,由子就已经落地,要么就是慌乱间碰动了旁边的石子,频频犯规落败。看着小伙伴轻松完成高难度动作,我心里又羡慕又不服气。
于是课间、午休的空闲时间,我就偷偷反复练习,慢慢摸索出了属于自己的小技巧:把由子高高抛起,借着充足的空隙,指尖轻轻收拢,柔柔捏住目标石子,动作又轻又快,不慌不乱。日复一日的练习里,我的手越来越灵巧,再也不怕高难度对局。常常在同伴惊讶又羡慕的目光中,稳稳抓完所有石子。那份小小的成就感,悄悄攒成了我童年的自信。
最让我怀念的是夏天中午在大院里度过的那段时光。中午放学回家,大人们做饭,嫌我们围着灶台吵,就催我们去外面玩。我和小伙伴兰云,每天中午都会凑在一起玩抓石子。找一块阴凉地,两个人双腿对撑,中间一小块空地,就是我们的游戏场。条件好一点的时候,找一张硬纸片当座垫,就觉得特别舒服。小时候夏天中午我们基本不午睡,抓石子就是我们最好的放松方式。
我们把石子藏在身后,不让对方看见数量,悄悄准备、悄悄盘算。一局一局轮换着玩,有输有赢,谁也不计较,玩得尽兴就好。往往听到大人喊回家吃饭的声音,才依依不舍地收手。
那时候玩得投入,也出过不少好笑的事。有一次,我手气格外好,连着赢了好几局,心里得意极了,玩得兴致勃勃,完全舍不得停手。恰逢家里喊吃饭,我索性端着饭碗,拉着兰云继续对局,一心只想接着玩。
正是那天中午,家里做了软糯的南瓜揪片。我抬手抛石子的瞬间,力道没把控好,一颗青石子直直掉落,“咚”地落进了白花花的面汤碗里。看着碗里混着饭菜的石子,我瞬间愣住,哭笑不得,心里慌慌的。趁着大人不注意,我偷偷想把碗里的饭倒掉,悄悄掩盖自己的不小心。
可这点小心思,终究没能逃过母亲的眼睛。她拿起筷子,轻轻把那颗青石子夹出来,并轻声教导我:“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粮食最是珍贵,怎么能随便浪费?”
那个年代物质匮乏,粮食格外金贵,浪费粮食是所有人都不认可的事,会被长辈批评,也会被旁人议论。我心里又愧疚又别扭,只能在母亲监督的目光下乖乖低头,一口一口把整碗饭吃完。那一下午,心里总萦绕着淡淡的膈应与不适。也是从那天起,我牢牢记住了教训,再也不敢一边吃饭一边玩石子了。
抓石子的快乐,从来都需要付出小小的代价。不只是这次闹了笑话、受了教训,长年累月的把玩,让我们右手的小指指甲被磨得平平的,指尖边缘也长出了薄薄的老茧,摸起来粗糙发硬。可即便如此,我们依旧乐此不疲,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那时的我们,口袋里永远鼓鼓囊囊装着一把小石子,那是我们全部的玩具与底气。手速快、技巧好的伙伴,放学归来裤兜满满,都是赢来的“战利品”;初学摸索的小伙伴,偶尔会输得一粒不剩,却从不气馁,转头继续练习、再战。
童年的课余游戏总是朴素又丰富。与抓石子类似的练手游戏,还有弹杏核、摆墩儿。杏核质地太轻,抛接不稳,我们就改成相互击打;摆墩儿对场地的要求比较高,一般是在课桌上玩,所以成了冬天比手巧的游戏。“摆墩儿”最好的材料就是“羊拐”,一副玩具一般需要四只“羊拐”、一个“由子”。将“羊拐”正反面染成红蓝两色,玩时在“由子”的配合下,先把“羊拐”翻成同一面,再将其竖起来,两两相对,然后用食指和中指分别夹住,翻转不倒,最后全部收回手心才算赢。“由子”的材料多种多样,简单的就是一颗小石子或一个小沙包,高级些的可以是一颗乒乓球或彩色皮球。
但“羊拐”就不好弄了。能攒齐四只完整、品相好看的羊拐,在班里就是格外了不起的事。班里有同学家里卖羊肉,攒了四只染着红蓝双色的羊拐,色泽好看、手感温润,玩起来趣味十足,每次拿出来,都会围满羡慕的小伙伴。我也曾满心期待,央求爷爷帮我找寻。爷爷费心帮我凑齐两只,叔叔也给我弄到两只,但比爷爷给我的大了许多——后来才明白,叔叔给我弄的是“猪拐”,被家里人笑了好久。爷爷答应我第二年再弄,结果来年好不容易寻到两只时,早先的那两只却偏偏弄丢了,终究没能凑成完整的一副,成了童年一件小小的遗憾。如今偶尔在网上看到羊拐的模样,旧日时光瞬间翻涌,温柔又鲜活。
童年的日子朴素又清贫,没有琳琅满目的电子产品,没有各式各样的精致玩具。可一把小小的石子、一副简单的羊拐、一颗普通的小球,就足以填满我们所有的闲暇时光,承载我们最纯粹、最热烈的快乐。
几十年时光匆匆而过,转瞬经年。曾经日日相伴的抓石子游戏,早已淡出了如今的生活,再也见不到一群孩童席地而坐、对局嬉闹的模样。可这份藏在方寸石子间的快乐,早已深深镌刻在我们这代人的记忆深处。那是物质匮乏的岁月里,最纯粹的童真,最珍贵的陪伴,是时光酿出的清甜,历经岁月沉淀,依旧温热,历久弥新。
现在的孩子,物质富足,玩具成堆,课程满满,却再也没有我们当年肆意奔跑、随地玩耍的自由。他们需要花钱,才能体验我们曾经日日拥有、随手可得的童年。我们当年满地疯玩、满身尘土、满心纯粹的时光,竟成了现代人需要付费体验的“传统文化美育”。我们不曾花钱的童年,原来早已是最奢侈的童年。
作者简介:杨利军,女,山西吕梁人,一名退休语文教师。自幼喜爱文学,心怀写作之梦,直至退休后方得闲暇,重拾初心,笔耕不辍。平日闲居,或游历四方,记叙旅途见闻;或回望故土,描摹家乡风物,追忆童年往事。于文字之中,安放晚年心境,寻得心灵归处。自去年九月开设个人公众号以来,已发表游记三十二篇,故乡风物与童年趣事散文十三篇,以此圆多年夙愿。希望在未来的岁月中依然能坚守笔墨情怀,续写人生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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