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重逢
作者:刘朝侠
中国美术馆的展厅里,光线被反复柔化、细细沉淀过,温润如脂,漫过幽暗的展墙与精致的展柜,妥帖地托住每一幅文艺复兴原作。光与影错落起伏,不疾不徐,洗去岁月蒙尘,让达·芬奇精微的排线、拉斐尔柔和的光晕、卡拉瓦乔强烈的明暗对照、提香的温暖柔和,清晰而庄重地铺展在眼前。五十年漫长光阴,被稳稳收纳进这一方展厅,折叠成一条跨越亚欧、贯穿古今的艺术弧线。我伫立画前,忽生一种恍惚的笃定:人的一生,所有藏于心底的执念,从来不是凭空而生的热爱,只是一场姗姗来迟的重逢,延迟了半生,却终究抵达。此刻所见的每一寸光影、每一笔线条、每一层肌理,早在半个世纪前塞外煤城的少年晨昏里,就已悄然落笔,埋下伏笔,注定要在半生辗转之后,与我缓缓归位,遥遥相拥。
记忆的入口,永远是塞外煤城的风。灰,是那座城市唯一的底色。煤尘悬浮在一年四季的空气里,落在屋檐、窗台、校服领口,连少年的梦境都蒙着一层哑光灰。十一岁那年,我寄居在大姐家,读初一。从小喜爱画画的我看不到打动心灵,给我启示的杰作,绘画总是在一个不高不低的层面徘徊。直到一本画册突然闯入,撕开了整座煤城的沉闷。
是一位退休老工人串门时带来的。他手掌粗糙,指节嵌着洗不净的煤黑,像常年握炭笔的人天然的印记。他见我趴在桌上胡乱涂画,笔尖在白纸上执拗地磨出细碎声响,没说什么大道理,只默默掏出一本旧画册。纸页泛黄发脆,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油墨味几乎淡尽,可里面躺着的,是我此生第一次看见的神迹——达·芬奇的精微素描,米开朗琪罗磅礴的人体结构,拉斐尔温柔圆融的光影。
那是一种毫无预兆的撞击。塞外的荒芜、煤城的粗粝、少年日子的贫瘠,在这些线条面前瞬间失语。我从此迷上了临摹,近乎偏执。放学后的黄昏、周末的午后、写完作业的深夜,所有空闲时间都交付给纸笔。一笔一笔描摹那些跨越山海的线条,揣摩大师落笔的轻重、排线的疏密、明暗的过渡,仿佛隔着数百年时光,触摸着一群陌生人的心跳。那本画册被我翻得卷边脱页,每一页都留有我稚嫩而执拗的笔迹,也悄悄成为我一生的审美标尺。
后来我遇见了两位老师,像混沌旷野里恰好照来的两束不同的光。
邮局的李老师,瘦高挺拔,身形像素描里干净利落的轮廓线。他话不多,气质清淡疏离,没有市井烟火气,唯独对线条极度严苛。他教我画静物、画人像,教我取舍光影、概括形体,告诉我素描从不是复刻表象,而是捕捉万物的骨架与灵魂。
矿务局的金老师恰好相反,身形瘦小温和,眉眼柔软细腻,她的笔触温柔克制,擅长把控画面的层次与温度。
我跟着两位老师临摹西方经典素描,也研习国内写实画作,往返于教室、文化馆与写生场地之间。文化馆的石膏像常年立在背光处,泛着清冷白,石膏肌理的孔洞、残缺的边角,都被我一笔笔精准记录下来。那些年月,我的画稿堆了厚厚一摞,许多作品被两位老师留下,他们看着我的画,眼里藏着笃定的期许,仿佛早已看见,这个煤城少年的笔底,是不肯熄灭的艺术火种。
初二下半学期,沉寂多年的大学重新招生,时代的缝隙里忽然漏进一束光。我在报纸上看到中央美术学院的招生启事,铅字印得平平无奇,却瞬间击穿了我枯燥的少年岁月。十二岁的年纪,不懂何为天命,何为局限,只凭着一腔孤勇,认定画笔就是我的全部出路。
我认真整理了自己的作品:素描、色彩、创作稿,一张张抚平褶皱,仔细装订整齐,照着报纸上的地址郑重寄出。那封信,那叠画稿,载着一个少年最纯粹、最滚烫的奢望——我盼着破格录取,盼着走出煤城,盼着以画笔为舟,奔赴真正的艺术旷野。
而后是漫长的等待。春日花开,夏日雷鸣,秋叶飘落,冬雪覆城,四季来回轮转,邮差的车铃一遍遍掠过街巷,却始终没有等来一纸回信。没有录取通知,没有驳回批复,甚至连我亲手画下的那些稿件,也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那批少年画作就这样永久遗失了。像博尔赫斯笔下被迷宫吞没的信件,被时间湮灭的手稿,来过,存在过,倾注过全部热忱,最终彻底消弭于无形,不留一丝痕迹。我时常恍惚,觉得那不是一叠画稿的消亡,而是我十二岁最热烈、最纯粹的艺术初心,被时代的缝隙悄悄吞走了一半。
画画的执念却从未断绝。从初二到高一,课业繁重,世事嘈杂,可我的笔始终没有停下。只是那时的美术高考,是一条无比狭窄的窄门,名额寥寥,难度极高,市里曾连续三年无人考上。我见过天赋极佳的少年黄毛,画功惊艳同龄人,却连续备考六年,一次次奔赴考场,一次次黯然落榜。六年往复,磨平了锐气,耗散了热忱,成了所有人眼里无解的困局。
大姐看着我日复一日伏案作画,满心担忧,一次次劝我转向。她替我设想过各种出路:学建筑,能用上绘画功底;学刑侦,可做人像素描画像;选一条稳妥的路,把画画当作爱好,而非赌上一生的执念。世人都劝人向现实妥协,放弃虚无的热爱,换取安稳的人生,那是最朴素、最清醒的世俗道理。
可我心里始终有一股执拗的叛逆,像刘索拉笔下那群不甘平庸、别无选择的年轻人,在混沌中坚守着自己的精神旷野。我不愿彻底告别笔墨光影,在所有世俗出路里,选了离画画最近的中文。十一岁我就在地方报纸发表过作文,文字于我而言,本就是另一种描摹世界的方式。我固执地认为,写作与绘画同源,都是捕捉意象、定格光影、沉淀情绪,都是把无形的心事,变成有形的山河。
就这样,熬过数年煎熬,我考入师大中文系。四年大学时光,我读诗、写文、研习典籍,也从未放下画笔。别人沉浸在文学课堂的悲欢字句里,我游走于文字与绘画的边界,四年光阴,画了整整四年画。
我成了校园里最另类也最执拗的游离者,常驻文学与美术的交界地带。主持漠野诗社,执掌山溪文学社,主编《漠野诗刊》与《山溪文学》两本校刊。我偏爱文字的辽阔,更贪恋画面的具象,每期校刊的封面、插图,都要亲自打磨。美术系的同学成了我最默契的同路人,其中最难忘的是女生小兵。她身形清瘦,性子文静,眉眼温柔,笔触细腻干净。数个黄昏夜晚,她陪着我打磨画稿、设计版面,一笔一画勾勒文字之外的诗意,那些细碎温柔的陪伴,时隔数十年,依旧清晰如昨。
那时的校园氛围自由而松弛,带着八九十年代独有的肆意与坦荡。我索性在班级空白的墙壁上画满壁画,以墙为纸,以笔为刃,肆意挥洒心中山河。最难得的是,学校非但没有制止,还特意为我提供油画颜料与画笔。那段日子,鲜活、热烈、无所顾忌,像极了《你别无选择》里的青春群像:每个人都带着隐秘的执念,对抗平庸,忠于热爱,看似散漫无序,实则对心底的热爱,别无选择。
我的毕业论文写《波德莱尔与李贺诗歌意象比较》。旁人读诗,品韵律,悟情志,我却全程以画观诗。把两首诗歌的意象拆解成光影、色彩、构图与明暗,将颓废与瑰丽、苍凉与浪漫,全部化作画面的比对、线条的碰撞、色调的交融。于我而言,文字是抽象的画,绘画是具象的诗,二者本就是一场双向奔赴。
毕业后的人生,辗转奔波,岗位更迭,从教育局到报社,从书画院院长到省委机关画院院长,世事浮沉,身份变迁,唯独画画这件事,从未中断。工作之余,闲暇之时,笔墨始终相伴,晨昏未曾停歇。后来游学国家画院、专业美院,深耕笔墨,研习书法,撰写艺术论文,出版个人画册,在荣宝斋举办个人画展。
数十年光阴弹指而过,我画下上万张画作,写下数万张书法。常有友人问我,数十年坚持如初,源源不断的力量从何而来。我无从精准作答,只隐约知晓,那力量源自五十年前煤城的黄昏,源自老工人递来的那本画册,源自十二岁少年心底那场未完成的艺术奔赴。是最初的热爱,经年累月,默默托举着我,走过半生风雨。
此刻,我站在《从达·芬奇到卡拉瓦乔——意大利文艺复兴名作展》的展厅里。五十年岁月横亘身前,煤城的灰雾早已散尽,少年的青涩早已褪去,可眼前的线条、光影、肌理,依旧和我初见时一模一样。
博尔赫斯说,时间是循环的迷宫,所有的终点都是归途。我忽然读懂了这场跨越半生的相遇。五十年前,我在一本旧画册里与文艺复兴匆匆邂逅,仓促相遇,却遗憾别离;五十年后,我站在原作面前,与年少的执念、与半生的热爱、与遗失的初心,完成了一场最漫长的重逢。
世间所有重逢,皆是久别后的回响。像《第二次握手》里跨越岁月的奔赴,我的半生,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折返。从煤城的小小书桌,到盛大的艺术展厅,从十二岁的懵懂少年,到白发渐生的老者,兜兜转转,终与最初的自己、最初的热爱,遥遥相对,稳稳重逢。
原来人生从无意外,所有执念,终有归期。你当年未曾圆满的奔赴,岁月终会以最温柔的方式,悉数归还。
2026年6月29日 刘朝侠于止堂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