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姑母
作者:徐新民
壬寅年春,暖意融融,我与家中晚辈相约小聚,煮茶闲谈,满心期盼为姑母徐文英恭贺八十八岁米寿。谁料世事无常、祸福难料,这桩满心期许的喜事,终究成了泡影。是年腊月十三清晨,一通急促的电话骤然击碎所有念想,表妹来电告知,姑母不幸感染新冠,猝然辞世,享年八十七岁。
只差数月,她便能圆满迎来米寿之喜,终究是没能熬过寒冬,没能等到那场阖家欢庆的寿辰。悲恸缠心,泪眼朦胧,我含泪在花圈挽联上郑重落笔:“沉痛悼念姑母仙逝!人间多难,天堂无灾!侄新民携子朝阳向阳跪祭”。回望姑母一生,命运苛待,磨难重重,幼年丧亲生身无依、中年丧夫梁柱崩塌、老年丧子白发垂泪,人生三大至痛,尽数落于她一人身上。漫漫八十余载岁月,苦难贯穿始终。谨以此文,祭奠我一生温良淑慧、仁厚向善、命途多舛的姑母。
徐家祖辈人丁兴旺,祖父兄弟五人,另有两位姊妹。旧时私塾先生依儒家“仁、义、礼、智、信”五常,为五位祖父依次定名:大祖父徐本仁,二祖父徐本义,三祖父徐本礼,四祖父徐本智,字子明,五祖父徐本信。
四祖父生于四月初四,恰逢荒年饥岁,青黄不接,家中粮尽釜空,人人都忧心这个幼子难以存活。一日天未破晓,曾祖父带着大祖父、二祖父外出乞讨,顺带寻觅活计,只为维系全家生计。赶路途中,大祖父不慎被一物绊倒,俯身细看,竟是满满一口袋小米。爷仨喜出望外,小心翼翼抬粮归家,解了全家绝境。曾祖父感慨万千:“老天有眼,老四是有福之人,这是上天特意护佑,留他性命!”五祖父本信,性情刚正、宁折不屈,身怀胆识与武艺,一身傲骨、磊落坦荡,可惜生逢乱世,最终惨遭土匪枪击,含恨而终。
民国初年,沾化义和、太平、马营一带,黄河泥沙常年淤积,形成大片荒芜滩地。曾祖父带领五位祖父远赴荒滩谋生,日间收割芦苇,售卖于往来船家,运往天津造纸;闲暇时开荒垦田、耕耘种地。后来佃租国军军垦土地,勤恳劳作之下,家境渐渐有了起色。四祖父与四祖母携手开了一间小饭馆,店面洁净、口碑甚好。那时驻守当地的军垦于副官,常来小店小饮打尖。一日深夜,四祖父从外地归家,途中偶遇一人卧地呻吟、动弹不得,连忙上前搀扶,竟是于副官酒后因马匹受惊,不慎落马摔伤。四祖父当即唤人将他抬回饭馆安顿,又连夜寻访正骨先生上门诊治、包扎调养。自此,二人情谊愈发深厚,相交莫逆、肝胆相照。
1937年盛夏,卢沟桥事变爆发,日寇铁蹄大举南侵,山河动荡、家国飘摇,边境军垦事务尽数废止。一日,于副官怀抱襁褓幼女,匆匆来到饭馆,神色凝重地对四祖父言道:“日寇寻衅作乱,战火蔓延南下,军垦之事难以为继。小女生于去年三月十九,如今刚满周岁,她母亲因产后风离世。我奉命随军南下抗日,以身许国,无力照料稚女,恳请子明兄嫂代为抚养。我留下二百顷地的地契,劳烦二位代为打理租赁,待日后大军凯旋、山河光复,再尽数上交国家。”
四祖母心生悲悯,当即抱过怀中幼女,温柔呵护。四祖父慨然应允,满口应下这份乱世托付。临别之际,他翻箱倒柜,取出家中仅存的六十块大洋与一卷民国纸币,悉数赠予于副官:“此去前路茫茫,归期未卜。我素来敬重您与宋哲元大帅,皆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微薄钱财,聊表心意,权作诸位征途补给。”家国大义、知己别离,二人相对落泪,依依惜别。
这个在乱世中辗转被收养的幼女,便是我命途多舛的姑母徐文英。此后数十年,四祖父、四祖母待她视如己出、百般疼爱。那时世道动荡,风波迭起,阶级斗争日益严苛,为护姑母安稳,避其身世招来祸端,徐家上下世代缄口,严守这段往事。我们一众晚辈,自幼便以为四祖父、四祖母是姑母的亲生父母。听闻后来于副官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多年后,他的子嗣曾千里奔赴我的家乡——利津县西李村(今山东省利津县凤凰街道西李村)寻亲,想要找寻失散的妹妹。乡邻信守旧诺、尽数隐瞒,这对血脉至亲终究无缘相见,空余终身遗憾。
1939年5月29日拂晓,四百余名日伪军在日军大佐常谷川的指挥下,兵分两路,对沾化县东部义和庄一带发动疯狂扫荡。日寇凶残暴戾,逐户搜查、肆意劫掠,见百姓便抓捕,遇逃亡者便枪杀,小小村镇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危难来临,四祖父沉着镇定,即刻叮嘱账房先生:“你带着伙计们躲进荆条林隐蔽,静待鬼子撤离再出来。”安排妥当后,他独自藏身菜窖避险。不多时,街头传来汉奸敲锣叫嚣的刺耳声响:“皇军抓获土八路,尽数集结东湾口,各家速来认领亲人,逾期一律格杀勿论!”
听闻此言,四祖父心头一紧,骤然想起昨日前来义和庄学做生意的同乡青年李金奇。他孤身在外、举目无亲,一旦被日寇裹挟圈禁,无人申辩、无人搭救,必定性命难保。情急之下,四祖父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奋不顾身向东湾口奔去。
果不其然,李金奇已被日寇捆绑,困在人群之中。四祖父快步上前,对着日军翻译高声央求:“那个穿白褂的年轻人,是我的儿子!”李金奇心领神会,即刻应声相认。日寇伪军见状,用枪托将李金奇挤出人群。四祖父连忙搀扶着他,踉踉跄跄奔离险境,身后东湾口枪声密集、响彻长空,惊心动魄。
日寇退去后,隐匿的伙计们陆续归来,唯独不见账房先生踪影。众人含泪告知:“先生安顿我们隐蔽后,执意折返取回账本,我们再三劝阻,奈何他坚守本心,言道账房职守,人不离账、账不离人,随后便毅然冲入险境。”四祖父心急如焚,即刻带人四处搜寻,最终在掩埋三百余名遇难百姓的尸堆中,找到了账房先生的遗体。斯人已逝,怀中仍紧紧抱着被鬼子撕碎的账本。这便是震惊全国的义和庄惨案,山河泣血,岁月留殇。
1944年,利津全境解放,抗日民主政府成立,号召农耕增产、充盈粮储、支援前线。四祖父勤恳务耕、被政府授予“双百顷种粮大户”称号,年年足额上缴军粮,屡受嘉奖。1948年,梁山、寿光等地遭遇特大旱灾,良田绝收,无数饥民背井离乡,辗转奔赴黄河口新淤荒地开荒觅食。
那时政府倡导减租减息、赈灾济民。四祖父与四祖母商议,家中二百顷土地本是受托代管之物,并非自家所有,恰逢灾年、民心困顿,正是归还国家、救济苍生之时。二人毅然主动上缴全部土地,助力赈灾纾困。政府感念其仁心善举,特颁“乐善好施,捐助救灾”奖状。此后,全家迁回利津西李村老家,每日肩扛笎子、沿街售卖馍馍,赚取些许麸皮粗粮,勉力维持全家生计。
土改定级之时,世事分明。大祖父因租地颇丰、雇工耕作,划为富农;二祖父为南逃地主看家守院,划为地主;唯有四祖父淡泊名利、乐善好施、进退有度,最终划为中农。一福一祸、一得一失,岁月终究印证了他的通透与明智。
1957年秋,姑母不负勤勉,成功考入沾化师范。她求学年岁偏晚,却深知读书可贵,天资聪慧、勤学苦读,学业始终名列前茅。奈何命运弄人,1960年春,距姑母毕业仅剩三月,学校骤然解散,数年寒窗苦读,一朝付诸东流。无奈之下,姑母返乡归里,成为西李村小学一名民办教师,扎根乡野、教书育人。
姑母有一位姨表弟名刘焕新,十九岁大学毕业,分配至青岛二中任教。恰逢刘家遭逢变故,其父骤然病逝,姨妈孤身一人,独自抚育六个子女,家境困顿、举步维艰。在这阖家最难的时刻,心地善良的姑母,毅然抉择,嫁与刘焕新,主动扛起帮扶亲友、支撑大家庭的重担。
可命运从未眷顾这位善良女子,苦难接踵而至。1971年腊月二十四,时年五十九岁的姨母,也就是姑母的婆婆,因肝癌不幸离世。那时,姑母的三女儿方才周岁,嗷嗷待哺。自身体弱多病的姑母,强忍悲痛,与姑父并肩携手,艰难支撑起十二口人的庞大家族。全家老小的衣食起居、缝补浆洗、读书求学、婚嫁立业,皆由她一一操劳、悉心周全,让一众弟妹与自家子女皆平安成人、成家立业、各有所成。其中万般艰辛、无尽操劳,常人难以体察、难以想象。
家中琐事繁杂、亲人无人照拂,远在青岛任教的姑父分身乏术。为顾家养家,姑父无奈与他人对调工作岗位,重回利津故里。本以为历经风雨可守得岁月安稳,谁知祸从天降、厄运再临。1986年阴历四月十九,姑父因肝癌猝然离世,年仅五十岁。
中年丧夫,是女子一生最难承受的塌天之祸。那时子女尚幼、家无梁柱,四面皆是绝境。为了膝下三女一子四个年幼的孩子,姑母强忍灭顶悲恸,咬牙坚持、独自支撑,凭着一腔母爱与坚韧,硬生生熬过了最黑暗的岁月,将四个孩子悉数抚育成人。
天道无亲,何以专苦善人?谁也未曾料到,命运的磨难仍未停歇。2010年阴历九月十一,姑母唯一的儿子利滨,不幸遭遇车祸离世,年仅三十六岁。七十五岁高龄的姑母,垂暮之年痛失爱子,白发送黑发,寸寸断肠、字字泣血。满城邻里听闻噩耗,皆为之哀叹、为之垂泪,人人悲悯她一生坎坷、屡遭磨难。
往昔闲谈,姑父常满心愧疚地对我说:“是我,是我们一家人,耽误了你姑的大好前程。”此言不虚。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师范生,凤毛麟角、前途坦荡,同辈之人大多顺利转正、安稳从教、前程可期。唯有姑母,被无尽的家事磨难裹挟,被清贫岁月桎梏,终究错失了年少理想与锦绣前程。
纵被命运百般磋磨、一生饱经风霜,姑母始终心怀善意、坚守本心。她常淡然自语:“岂能尽如人意,但愿无愧我心。”这一生,她恪尽职守、温柔向善,做好了女儿、儿媳、嫂子、妻子、母亲、祖辈的每一个角色,温柔待人、勤恳持家、无私奉献。可那个年代,物资极度匮乏、世人饥寒交迫、风雨飘摇不息,纵她倾尽毕生心力,又如何能让偌大一个大家庭,人人圆满、事事称心?
姑母一生温热良善,待人赤诚、体恤至亲。她常年陪伴我多病的母亲,熬过无数孤愤愁苦、病痛缠绵的漫漫长夜,宽慰相伴、不离不弃。母亲离世后,她待我与姐姐视如己出,缝衣做鞋、打理起居、悉心照料,时时宽慰、屡屡鼓励,敦促我们直面苦难、勤勉上进、不负初心。
如今风停岁静,斯人已逝。我携家中晚辈,再次长跪姑母坟前,满心哀思、默默祭悼:永别了,我发如霜雪、面刻风霜、心地澄澈、慈祥若母的姑母!今日您仙升天堂,终脱人间疾苦,得以与生身父母、养父母、夫君、爱子团圆相聚,再无别离、再无磨难。
新民再叩。

右起:作者 姑母
作者简介:徐新民,山东省利津县凤凰街道西李村人,与共和国同龄。山东教育学院中文系毕业,历任滨州市委办公室副主任,政研室主任,滨州市政协常委兼文史委主任,市书协丶美协丶诗词学会会员。在国家、省、市报刊发表诗文书画百余篇,连续五次被省政协评为优秀文史工作者。多幅书法国画被中外朋友收藏。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