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父亲和他的鹰膀骡子

张爱军2026-06-30 14:27:29

父亲和他的鹰膀骡子

 

作者:张爱军

 

有时我觉得,父亲对家里那头鹰膀骡子都比对我们好,甚至不愿意别人叫它牲口,舍不得打一下,更没见他骑过。说,打马婆娑牛,见了骡子就磕头。不管多累、多晚,收工的时候都要给它割一捆青草,渠壕里出穗的碱草顺路他不割,专挑玉米地、葵花林里的稗子草,用铡刀铡碎 ,把槽清理干净——“饱草饿死牛”。我不明白,问父亲什么意思,说,人牲口一样,不把槽里吃剩的草梗和土扫出去,就把新草添上,看着满满一槽,牲口不爱吃,还饿的了,这是懒汉做法,给你每天把新旧饭搅和在一块,你爱吃不?扫槽苕帚用完必须插在固定位置,用时伸手拿来。

卸了车,得先拉到沙坡上打个滚儿,不能在硬地皮上打滚儿,怕搓烂脊梁。等它扑腾好了,站起来浑身一个哆嗦,打个响鼻,把身上的尘土浮毛抖掉,再拉回来,要是出了汗,就沾一身泥,父亲会心疼地说,今天咱这儿骡子可是出大力了,这儿摸摸,那儿拍拍,鹰膀子知道父亲心疼它,歪着脖颈含情脉脉装可怜,用嘴叼住他的袄襟子。我们要是地里干活儿喊累,父亲嘿嘿一笑说:娃娃家,睡一黑夜,打个滚儿就好了。

饮水也要注意,刚从机井里打出来的水太凉,喝两口就得扯扯缰绳,让它把头抬起来换换气,怕呛在肺上。有时候 ,它正兴头上,想放飞自我,趁你不注意,甩脱缰绳撒花儿尥蹶子跑出大门,钻进人家玉米地大快朵颐,父亲就顺手牵羊一样给它牵回来,边走边说:咋了?想过生日了?别人不行,摇头摆尾,根本不让你近前,只有见了父亲,乖乖地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跟在屁股后头就回来了。听说这种有灵性的牲口,能从人的心跳判断出“好人”和“坏人”。父亲很多话都跟鹰膀子交心,走一路说一路,六零年过去了,六一年过去了,七五七六年……很多很多往事,都这么驾轻就熟地过去了。有时,车上化肥拉多了,桥高坡陡,过不去,父亲就扛在自己肩膀一袋,跟他的鹰膀骡子并排前行,共赴田间地头,活像“难兄难弟”。好像这个家只有他和鹰膀骡子支撑着,我们都是他身上的挂件儿,就为丁零当啷听个响。

鹰膀子是大集体解散时候抓阄抓的,因膀肩上有一对隐形的翅膀,酷似老鹰双翼而得名。可惜它不能天马行空、任意驰骋,只能在农业社的黄土圪卜籍籍无名、终其一生。都说父亲好命,晴天下雨——明照顾。把队里最好的牲口抓上了,专门在生产对负责压骡骡、调教牲口、赶胶车的老贺叔,本以为十拿九稳,反倒没轮上,眼红的人要命。

鹰膀骡子还“有走了”,就是走起来比一般牲口要快得多,往往一起步就把它们甩出两条街。这时候,坐在套板车上的父亲就抖起来了,要是它脖子上再挂一个响亮的銮铃,哗棱哗棱,那,简直……村里和我一般大的小伙伴儿,灰头土脸,争风吃醋,说:驴打滚儿,马倒嚼,骡子下蛋,鸡尿尿。他们家的二黑驴骡、大红儿马也有走了。

后来,从汪曾祺的小说里看到过,有走马。会接生的男医生陈小手就喂着一匹“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是一匹走马。据𢤦马的行家说,这马走的脚步是‘野鸡柳子’,又快又匀。”我家鹰膀子走的是正儿八经的凌波微步。

别的牲口套车调屁股,偷奸耍滑不好好往车辕里倒,鹰膀子从来不跟你捣蛋,只要支起套板车,它屁股朝后一坐,稳稳地钻进车辕,等你把夹股子、捆肚、绳线全闹便宜了,坐在车辕上翘起二郎腿,它突突两个响鼻,扬起脑袋嘚嘚嘚开路了,就像是汽车开出大门按了两声喇叭。大多数牲口见了桥、爬个坡,怂得牵上不走打上倒退,真的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鹰膀子非但不惧,离桥还有七八步远的时候就能明显感觉到它四只蹄子节奏加快,开始助跑冲刺,根本不用吼喊,那才是不用扬鞭自奋蹄。稳稳当当上了桥坡,下坡的时候还拿屁股当刹车,借助身体的力量往后坐,让套板车缓缓下坡,确保人车无虞。

好像自从有了这头鹰膀骡子,父亲就不是外来户了,开疆拓土,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家里的生荒地越来越多。那几个坏小子有事儿没事儿又开始编顺口溜了,圪蹴在加工厂房后嘲讽我:侉子侉子侉白菜,侉子走上比驴快。跟上我的节奏,双手打着拍子,我连路都不会走了,不知道是该迈左腿还是右腿。他们几个还密谋放学后,把我用绳子绑起来,嘴里塞上棉花,扔进玉米地。也许,就是想模仿电视或录像里的情节,杀富济贫也轮不到我,那年头刚刚有了电视机、录像机,演了几部武打片儿。母亲知道这事儿后,心惊胆战背着我去找了韩老师。第二天课堂上,韩老师把他们几个好一顿臭骂,我头顶着桌窑窑又羞又怕,羞自己无能,怂包软蛋一个,怕他们不定会在哪天报复我。

我跟父亲还学会一招铲骡蹄子。等下雨天,不是有一句歌词叫什么:天青色等云雨。铲骡蹄也是。上午下雨,磨树铲,做准备工作,骡子指甲厚且硬,在雨水里泡软了,下午铲不伤蹄,树铲对准朝外撇出来的指甲,一点一点从左向右或从右向左,掌握好力道,斧头敲打在树铲上,叮叮叮。树铲不是专业工具,就当专业的使了,铲出来的骡蹄子是规则的椭圆形,就跟人穿了一双新鞋,走路都精神了。这不但是个技术活,还有一定的风险,闹不好,一蹄子把你射出圈外,第二天你还指鹿为马。

别人家的骡子不知道是个甚情况,父亲的鹰膀子大可不必担心它会把你当箭一样射出去。也不知道是父亲的技术好,还是鹰膀子真通人性,知道给它做美甲,不动如山迎合父亲,就连铲后蹄的时候也是,还时不时歪过头来看一下进度,瞅一眼脑门冒汗的父亲。奇怪奇怪真奇怪,毛驴能把个牛顶坏。

听母亲说,鹰膀子是队里的辕骡。骡骡驾辕,马拉套,车倌儿戴的红缨帽,贡嘎一个二连炮……不是所有的骡子都能当辕骡,就像不是所有的牛奶都叫特龙苏。有一次,她从二道桥赶套板车往回走,路上颠簸得睡着了,鹰膀子一路躲闪避让悠悠闲闲把她安全送到家门口,见大门关着,右前蹄不停地刨土,咴儿咴儿,仰天两声长啸,开始“起范儿”,把她喊醒。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妥妥地享受了一回无人驾驶。

最终,鹰膀子还是被它的主人以极便宜的价格卖给了牲口贩子。因为老了,干不动活儿了,农民讲究个实用,老牛力尽刀尖死。不知是又倒腾到了别人家继续充当廉价劳力,榨取它的剩余价值,还是被人送进肉铺,香骡臭马,呜呼哀哉。父亲,一连好几天走路转圈儿圈儿。

 

2026年4月10日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