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在形而下中撞见形而上
文〡刘川
隐藏者
儿时，玩捉迷藏，他藏得太隐蔽，在各种响动之处，谁也找不到他，他不得不弄出响动，但同伴以为那只是响动，走掉了。后来，他写诗，也把自己藏得太深，他用语言，哪怕直接说“我在这里”，大家也以为另有所指，走掉了。
历史书的作用
谈到一本正经而又道貌岸然的文明对人的压抑，我常挪用商禽的诗《咳嗽》：“坐在图书馆的一室的一角，忍住。直到有人把一本书，历史吧，掉在地上，我才咳了一声嗽”。你看，精神高度集中的环境里，历史书的作用，就是它掉在地上。
不成副的扑克
丢失了不知哪张牌，但剩下的牌依然拿来玩。打过几圈，大家也便知道少了哪张牌，比如，少了一张大王。于是，只要打牌者都能接受，这些剩余的牌就成了一副特殊的完整的牌，小王便成了最大的一张。哦，那畸形的完整。
沙子国的国民
世代散布于沙漠各处的人，迁进城市之后，住到了一起。但他们离得越近，越有巨大隔阂。他们并不交流，只有谈到沙子才彼此放下防备，只有谈到炎热、饥渴、荒芜，他们才因为这共同的不堪记忆成为一个家族。
越隐藏越暴露
齐奥朗说，“人一旦不愿自我表露时便躲进音乐里”。可是，齐奥朗先生，别人一听这音乐之喜怒哀乐、低沉或高亢，便知道听音乐者之心情是什么样的。他藏不住。有时，一个隐居的人，他隐居的地点、方式或事物，便是他外露出来的身体。
扔一条狗真难
扔一条狗，到它从未到过的地方。但它又回来了，比你回来得还早。它迎接你，扑到你身上，仿佛你是一个迷途晚归者。
再次扔掉它，该在哪里？在你真的迷失的地方。它在那里，然后带着你回家。
手上的命运
某年，他学会看手相四处给人算命。那一天，他遇到一个民工，也想给看看。民工伸出双臂，已在工厂失去双手。他说，你没手了，我看不见你的命运。而工友说，不，在手上的命运，也在身上，我没手，正显现了我的命运：一个没手的人。
放大的深渊
井，世间最小、可以忽略不计的深渊。但当我们因为它是我们制造便以为我们可以在它没有护栏的井口外一圈圈恣意绕行，我们便处于无限的深渊的边缘——它被我们愚蠢的自信与行为放大。
钟表的游戏
孩子们无所事事，在地面画完一个巨大的表盘便回家了，但每隔一个小时便派一个孩子来修改指针位置，好与真实时间同步。孩子们以为自己支配了这个表盘，实际上他们从未走出这个表盘，时间已支配他们在表盘里化作了转动的指针。
被逐渐吞食的太阳
某年，他还是学生，发生日食。大家跑出去，抢寻有色玻璃片。而他从门卫大爷那里借了一张X光片，据说看日食效果更好。老师说，月球正运行到太阳和地球之间。而在他和日食之间，隔着一个老人的骨架。那一瞬间，他领悟了宇宙运行、时间移动的某种秘密。
连续
从学生时代直到去世，叔本华给自己养过的每条狗都起名阿特玛（灵魂），以延续自己肉身的参照系。钟鸣在自己房间每只箱箧里都放一本自己的书，以保持自己写作者的连续在场。我每月定期交水费，以借河流保持绵延不绝的小市民的自我。
返回池塘
著名的日本俳句说，“青蛙跃入静池，扑通一声响。”而一个乡下孩子纠正我，青蛙个个是跳水高手，从高处入水，从来悄无声息。写作传统讲究动静结合，产生反差——老师说，如果写青蛙跳水有声，意境更好。但我愿返回遥远的池塘，那是真正的传统。
过去的延续
得需要一个体量，比如三百里，人们才会说新建的墙是长城。而反过来，一道被称为长城的墙哪怕被拆得只剩一公里，人们仍会说，这是长城——它的历史是无法拆除的，它自身缺失的一部分仍支撑它的存在。
暂停的童年
儿时游戏中，某娃若要上厕所，喊一声“封印”，大家便暂停游戏等他；他回来喊一声“解封”，游戏继续……记得一次下雨了，大家喊了“封印”冻结游戏，便各自散去，直至今天。若我此刻回去，喊一声“解封”，游戏会不会继续？
柱子上的人
从前，柱顶圣徒西蒙在一根三十多米高的石柱上一坐便是几十年。
我认识的某国家级大刊W主编，即使周末在家，也让妻子称他为W主编。
高高的石头柱子不容易上去，当然也不容易下来。
歧义的镜子
某年，他送自己喜欢的女生一面化妆镜。她每天时不时拿出来照一照。他至今也不知道，她是因为想他了才拿出这礼物看看，还是只想照照她自己。唉，他拿镜子竟然照不出女人真实的部分。
电视机里的地方
哲人说，世界上只有两个地方：人们生活的地方和电视机里给人们看的地方。
诗人补充说，人们生活在自己所处的困厄之地，却以为自己生活在电视机里给他们看的地方。
为保护他们的地方，他们驱逐诗人。
普通的蛇
在贝宁，人们认为每个国王死后都没死，而是化成了一条蛇。但世上这么多蛇，其中哪一条是国王？这就像诗人，他写诗时是国王，一写完就成了人群中的普通人。这没什么不好。所以我说，给蛇自由，不要再给蛇戴上沉重的黄金王冠。
弗洛伊德的浮现
从书的侧面切口处看，有的小说某些页码部分，因被反复长久触摸而比其他页码颜色黑许多。读者隐藏的内心体现出来，那里一定有性描写！那些页码发黑的部分，正是弗洛伊德理论的现身说法。
化为程序的猫
某年，他得到一个工具箱，家中常用。而他的猫爱趴到箱上睡觉。每次修东西，取扳手或钳子，都要经过猫这一关。与其他有工具箱的人比，他修东西增加了一个麻烦：把猫抱开。时间久了，他不感到麻烦，而觉得这是修东西的一个工序。
锁着的箱子
锁着的箱子，每多锁一天，便神秘一分。里面存放了什么？为什么只有这个箱子要锁上？里面一定不是普通东西……有一回来了一个贼，没锁的箱子他不碰，只开这个箱子，因为打不开锁，他干脆扛走了这个箱子。
伊索的自救
伊索生于希腊，被俘成为奴隶，而他擅讲动物寓言，把不同的人放在动物身上。今天去读这些寓言，仍能发现那些囚禁与虐待他的奴隶主，仍在这些动物身上。当你读懂这个，伊索便得到了解放。
失去的录音机
他平时信口开河，但打开录音机告知他的话将永久保存，他便紧张、认真起来。当下我们的写作都处于只针对于现场的即兴状态，失去了对永久保存的审慎与对另一个永恒自我的尊重。因为没有“录音机”，写完便弃，最终我们也失去了现场。
记日记
他每天记日记。光阴易逝，将浮生中所做之事记下来，每天便有了意义。然而，有时一天什么也没做。他也记下：今日，什么也没做。或许这样记也有意义：延续昨天的记录，也衔接明天再记。对意义的渴念，勿使断绝。
上榜的脚步
周末，他一整天都在睡觉。但爱搞恶作剧的他把手机绑在了狗身上。晚上看微信运动，他竟高居榜首。一天里这只狗在室内做了什么呀，步数如此之多。他第一次想到，排行榜上奔走的其他人，有些脚步同样也不知是人走的、还是狗走的……
已经失去的旧房子
他每次换房子，旧钥匙都不丢，和那把新房子钥匙穿在一起。单独把一把小小的新钥匙，携带于身上，往往会丢，而有一大串钥匙哗啦啦响，它便不会丢了——仿佛已经失去的那些旧房子仍在发挥家的作用……
从伤口的角度去听
惟有伤痛在说自己的言词。（波齐亚）
受伤的人有自己的一套词语，正常人听不懂，另一个受伤的人才能听懂。
——他不是用耳朵，而是用相同的伤口。
一个小职员的钟表
西川说，“当我的生活乱作一团，我的钟表走得异常准确。”
这并不矛盾，或许正是因为钟表异常准确，我的生活才如此慌乱——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是在匆忙、奔命地去追赶这个世界的时针、分针与秒针。
菊花的背景
衬托菊花、使之更美的，不是东篱，而是南山。
远处的、看似不相干的事物，可能才是写作真正的精神背景。近处的现实命题，看似作品直接的映衬与帮托，本质上或许是写作者的障碍与羁绊。
当苦难化为修辞……
不管遭遇何种打击、心中产生何种苦闷，彼特拉克都把它写成十四行诗。把那些打击、那些痛苦化为优美、押韵的十四行。古希腊某个暴君曾把奴隶关进铜牛再用火烤，里面的哭喊声震荡铜牛传出来，化成了动听的音乐。噢，可怜的诗人。
作者简介：刘川，1975年生。写诗、编诗、译诗。著有诗集《拯救火车》《刘川诗选》《者行孙》等，散文集《单手掌声》。现居沈阳。
（原载《水上运动》2026年第5期）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